花廳里安靜了。
「書香門第」「嫡庶之別」在「皇帝親賜的玉如意」面前,什麼都不是。
孫氏咽了咽口水,她娘家侄女敏娘再好,她大哥國子監的差事再清貴,也拿不出一件御賜的東西來壓陣。
傅夫人繼續說道,「至於庶出不庶出,我倒覺得沒什麼。
侯府太夫人一視同仁,幾個姑娘不管嫡庶,都由出宮前在宮中尚儀局當典儀的嬤嬤親自教導。
便是我們這等人家精心教養出來的姑娘,也有諸多不及。
陸四姑娘落落大方,不卑不亢,連我家老太爺都誇過兩回,他說『此女有肝膽』。」
孫氏臉上的笑撐不住了,乾巴巴道,「大嫂說得是,是我想左了......」
三弟妹也訕笑道,「我們只是怕,晗哥兒與習武的姑娘說不到一塊兒去......」
這時傅瑤終於能插上話了,哎瑪,語芝姐姐是更擅武一些,搞得人家好像不識字一樣。
「三嬸怕是不知道吧,陸四姑娘不但能武,文也不差。
之前我和妹妹參加侯府的春日宴,玩花簽令,詩詞歌賦輪著來,四姑娘樣樣都能接得上。
二妹,對吧?」
她說著看向傅璃。
傅璃沒想到會點到她,迎著二嬸、三嬸不確定的目光,她點頭,「姐姐說得沒錯,四姑娘是個能文能武的。」
看兩個弟妹臉色尷尬,傅夫人暗笑,出來打圓場道,「你二嬸、三嬸也是為了你們二哥好,我曉得的。
來,嘗嘗這蟹肉羹,今日廚房做得鮮。」
花廳里重新熱鬧起來,再沒人提傅晗的親事了。
小宴的第二日,便是官媒與侯府約定的日子。
這次傅夫人帶著厚禮與官媒一同上門,許氏沒有拿喬,應下婚事。
完成六禮中的第一步——納采。
官媒拿到四姑娘的生辰八字,到法華寺合八字,得到「天作之合」的吉兆。
傅家備禮通知侯府,婚事初步議定,完成六禮中的第二、第三禮——問名、納吉。
接下來便是第四禮,俗稱過大禮的納徵,傅家送聘禮到侯府,也標誌著婚約正式成了。
納徵這日,傅家的聘禮隊伍辰正從傅府出發,三十六抬扎著紅綢的禮箱,吹吹打打穿過大街,引得路人紛紛駐足。
領頭的是傅晗親自獵的一對大雁,養在傅家後院小四個月,正所謂「養雁千日」,終於派上用場了。
一對大雁被養得羽毛油光水滑,這會兒被裝在一隻鋪了錦緞的竹籠里,由兩個家丁一左一右抬著。
那雁也不怕人,歪著腦袋看街邊的糖葫蘆攤子,時不時「嘎」一聲,惹得圍觀的小孩子拍手笑。
宣平侯府正廳,許氏負責接待傅夫人。
傅夫人親自奉上禮單,「這是傅家納徵的禮單,請侯夫人過目。
另有小兒給四姑娘的一件禮物,單列在最後,侯夫人一併看看。」
許氏接過禮單,前頭的常規項目,綢緞布匹三十六匹,金銀首飾八套,茶餅酒水各兩份,外加現銀兩千兩,都是中規中矩的納徵之禮。
翻到最後一頁時,她問道,「這是......」
「晗哥兒說,四姑娘騎射功夫好,傅家特意尋了一把好弓來。」
傅夫人笑著解釋,「弓臂用的是南疆鐵樺木,弓弦是西戎那邊進來的牛皮筋,請京城最好的工匠製作。
晗哥兒說,旁的禮物是規矩,這把弓是他的心意。」
許氏點頭,心下讚許,「晗哥兒有心了。」
她對丫鬟道,「把弓拿去榮安堂,給太夫人和四姑娘看看。」
榮安堂中,六個姐妹今日都在。
蘇姐兒被安置在炕上,陸語桐餵了一瓣桔子給她。
可能是有些酸,小丫頭皺起鼻子,小身子一個激靈。
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這時丫鬟捧著一隻大木匣進來說前頭下聘的情況。
匣蓋打開,裡頭躺著一把黑漆漆的弓,弓臂打磨得光滑圓潤,弓弦繃得恰到好處,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好東西。
陸語芝站起來,走到丫鬟面前,伸手輕輕撫過弓臂。
鐵樺木的質感冰涼堅實,指尖滑過時能摸到細密的木紋。
她拿起弓,右手搭上弓弦,滿弓半開,力道上乘,手感極好。
「好弓!」她忍不住說了一句,眼睛亮起來。
顧芳華看孫女愛不釋手的模樣,笑著對丫鬟道,「去告訴傅夫人,這把弓四姑娘很喜歡。」
丫鬟應是,歡歡喜喜往前院去,回這個話肯定有賞。
陸語芝拿著弓,忍不住在榮安堂里比劃,拉了個空弦的架勢,目光順著弓弦的方向瞄過去,正對著窗邊的......阿北。
阿北原本站在鐵架上,正低頭梳理翅膀底下的羽毛,忽然感覺一道凌厲的目光鎖定自己。
它抬起頭,看見陸語芝拉弓瞄準的姿勢,灰藍色的鳥毛「唰」地炸起來,蓬成一隻毛球。
它撲棱著翅膀在鐵架上蹦躂,尖著嗓子聲嘶力竭地叫,「壞小子!壞小子!」
滿屋子的人先是一愣,隨即哄堂大笑。
陸語柯笑得彎了腰,指著阿北說,「它是不是把四姐姐當成四姐夫了,上回四姐夫來跟祖母提親時,阿北就喊他『壞小子』,這鳥可真記仇!」
陸語芝又好氣又好笑,收起弓看著鐵架上那隻炸了毛的小東西道,「阿北,你喊誰壞小子呢?
是我,四姑娘!」
阿北歪著腦袋看她,綠豆大的黑眼珠軲轆轉,似乎認出來了,蓬起的羽毛慢慢伏下去。
但它顯然還心有餘悸,往鐵架的另一頭挪,嘀嘀咕咕地又念叨,「壞小子......壞小子......」
大家又笑,蘇姐兒雖然不懂,也跟著笑,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
陸語菲拿帕子給女兒擦口水,笑著對陸語芝道,「四妹妹,你這弓還沒射出去,先把阿北嚇著了。
往後傅二公子要是惹你生氣,你拿這弓對著他比劃一下,保管他服服帖帖的。」
陸語芝小臉微紅,把弓放回木匣里,嗔道,「二姐姐嫁人後,越發沒正經了。」
看姐妹們都捂嘴笑話她,陸語芝抱起木匣跑出榮安堂。
她輕快的腳步,卻泄露了她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