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輪迴圖落在平行后土面前。
紙面平整，看不見大道神紋，也感受不到鎮壓六道的力量。
原洪荒幽冥之中，平心盯著那張圖，掌心托著的暗黃環紋仍在緩緩轉動。
每送走一批亡魂，她元神上的光輝便淡去一分。
身後，幽暗門戶正在合攏。
門楣上的后土真名越來越暗，門內傳來的地脈律動，也開始變得模糊。
平心只能分出一點心神觀看天幕。
她知道，那張圖絕不會只是讓人拿來作畫。
可自己眼下缺的是維持六道的力量，是重新排列生死的時序，一張空白圖卷，又能解決什麼？
天幕右側，平行后土也問出相同的問題。
「大天尊讓我畫輪迴？」
「畫你現在做的事。」
平行昊天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本源圖卷。
「你在清帳，也在送亡魂轉生，兩邊都不能停，眼下先保哪邊？」
「亡魂。」
平行后土答得乾脆。
「舊帳遲些可以算，轉生途中出了差錯，可能耽誤一世，甚至傷及真靈。」
「那便先把這一件事放穩。」
平行昊天將空白輪迴圖推近幾分。
「地道主宰應當處置變化，六道日常運轉，也要你親自盯住每一道真靈？」
平行后土手上的動作稍稍停頓。
原洪荒的平心也抬起眼眸。
她執掌六道以來，早已習慣把所有事情放在自身元神之中。
亡魂進出，因果核驗，輪迴轉速，哪一處出現波動，都會直接牽動她的意識。
過去天道提供時序，她尚能騰出些心力。
如今天道撤走舊法，一切都壓回來，自己便連進入門戶都做不到。
她一直覺得，這是輪迴之主應當承擔的責任。
天幕中的昊天，卻在問她，為何要把每一件事都親自做完。
平行后土看向空白圖卷，手指落在其中。
六道入口依次顯現。
圖上有亡魂透過，也有地脈力量沿著陣紋回流。
她又把自身神輪畫在六道中央，所有紋路隨即匯聚於一點。
平行昊天伸手，指尖停在那個交匯處。
「這裡一停，其他地方便全跟著停。」
「你要清理本源，六道等你，你要調整六道，本源的事又只能擱下。」
平行后土皺眉。
「我可以分出一道化身。」
「尋常化身仍聽你排程，只是換個地方繼續耗費心神。」
平行昊天收回手。
「把已經定好的運轉法則交給輪迴法身，你自己去處理尚未解決的事。」
「法身照著規矩維持六道，遇到規矩之外的變化，再由你決定。」
平行后土重新看向圖卷。
這一次，她沒有先畫新的神輪。
她把六道周圍已經穩定的紋路逐條挑出，讓它們自行相接，留下需要判斷的部分，仍連著自身本識。
空白圖卷逐漸被分成兩處。
一處承載六道運轉。
另一處連線地道本源。
平行昊天坐回原位，端起茶盞，任由她繼續推演。
原幽冥之中，平心掌心的環紋忽然輕顫。
地藏立刻抬手，接住人道入口邊緣滑落的一道真靈。
「娘娘！」
平心回過神，穩住環紋。
「本宮看見路了。」
冥河抬頭，目光落在天幕中的輪迴圖上。
「把自己分開？」
「分開職責，也要分開承擔它們的元神。」
平心看向身後門戶。
「本宮需要一道留守六道的輪迴法身。」
「本識入門，去找地道原有的時序。」
地藏握著佛珠的手頓住。
「平行后土根基完整，又有成熟的大陣，你如今已經損耗過重。」
「此時分化元神，稍有偏差，兩邊都會受傷。」
這與尋常分身不同。
平心要交出去的，是六道日常運轉的權柄。
她必須把臨時補上的時序、輪迴轉速以及亡魂透過時的次序，一同留給法身。
其中任何一處斷開，都會重新引起混亂。
冥河也收起先前的輕鬆神色。
「你只剩這點本源，打算怎麼分？」
「照著圖上畫的做？」
「那是另一方幽冥，拿來就用，恐怕門還沒進去，人先散了！」
平心沒有反駁。
兩方輪迴的大體結構相近，支撐它們的力量卻相差許多。
平行后土能憑完整根基維持神話大陣。
她如今只有剛穩住的陰身，六道又與過去的祖巫肉身相連，照搬陣圖，只會把自己撕開。
她看向忘川。
河水正被暫時排好的時序帶動，緩慢流過輪迴外圍。
十殿神印已經重立。
血海邊界也已劃清。
這些都是現成的支撐。
平心低聲說道：「本宮不會複製另一座六道。」
「只把現在能穩住的部分留下。」
閻羅王從魂門前走來，手中記錄攤開。
「娘娘，下一批亡魂已經核過因果，可以繼續送往六道。」
平心接過記錄，逐項看完。
「從這一批開始，十殿重新分工。」
「已經查清的因果，由你們定好次序再送來，爭議未決的留在殿中，不得混入隊伍。」
閻羅王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以往十殿送來亡魂，平心還要在六道入口重新核驗。
如今她需要減少這部分消耗。
可少一次核驗，十殿便要承擔更重的責任。
「臣等會分頭複查。」
「誰經手，誰留下神印。」
平心把記錄交還。
「記錯一筆，受影響的便是一道真靈，本宮要你們替輪迴分擔，絕非讓你們圖省事。」
閻羅王神情鄭重。
「臣等不敢。」
他轉身回到魂門，十殿神印隨之亮起，負責不同因果的記錄被逐項分開。
原本雜亂送來的亡魂隊伍，開始按各道歸屬重新排列。
平心很快感受到變化。
送入六道的真靈數量並未減少，需要她臨時判斷的事情，卻少了許多。
掌心那道暗黃環紋，終於能保持相同轉速。
她看向地藏。
「本宮分化元神時，人道入口會有短暫失守。」
「貧僧可以護住。」
「會耗掉你更多願力。」
地藏低頭望向入口。
先前那名不敢轉生的亡魂已經離去，後面又走來新的隊伍。
他們看著佛光，也看著六道深處的平心。
誰都不知道，眼下這條轉生之路還能穩住多久。
地藏將佛珠收回掌中。
「舊有時序接回容易，等天道重新站穩，再想請它出去，恐怕更難。」
「娘娘既要試，貧僧便護住眼前這一程。」
「人道入口交給我。」
佛光從他身後緩緩展開。
這一次，光輝未向輪迴核心延伸，只貼著入口內外鋪出一條穩固通路。
已經踏入轉生途中的亡魂，被願力護住真靈。
尚在等候的亡魂，也不再受到入口快慢變化的牽扯。
地藏面色隨之白了幾分。
平心看著他，點頭記下。
冥河忽然冷哼。
「你們倒是商量得快。」
「娘娘真把自己分壞了，剩下幾道誰來收拾？」
平心轉向他。
「所以本宮還要借你的紅蓮。」
冥河眉頭一跳。
十二品業火紅蓮停在修羅道外，剛剛替他擋住數次衝擊，幾片花瓣至今黯淡。
他順著平心的目光，看見六道外圍相互交匯的地脈。
「你想拿紅蓮穩住外層？」
「只穩外圍，別碰核心。」
「你倒安排得清楚。」
冥河嘴上不滿，手掌卻已經按上蓮台。
紅蓮緩緩離開修羅道，移向六道外圍的交匯處。
一片片蓮瓣展開，業火沿著外層地脈流動，將紊亂的業力攔在輪迴之外。
他剛收穩的臉色又沉了下去。
「貧道這次可真把家底押上了。」
「你若撐不住，便撤。」
「話說得容易，屆時六道亂流倒灌，血海能躲到哪去？」
冥河雙手結印，壓住紅蓮。
「趕緊動手，貧道不想陪你耗到本源乾淨！」
平心不再多言。
她抬起雙手，將地道神輪拉到身前。
門後的殘缺神輪仍在緩緩轉動。
眼前這道神輪，則由她當前掌握的輪迴權柄凝聚而成。
兩者之間有聯絡。
卻尚未真正歸為一體。
她需要把眼前能夠使用的力量留在外面，自己進入門戶，取回維持六道所缺的部分。
一縷幽光從平心眉心浮出。
陰身微微一晃，原本清晰的面容淡去些許。
那縷幽光並未遠離。
它停在地道神輪中央，隨著輪迴轉動，漸漸顯出一道模糊人形。
地藏看見後，立刻加重佛門願力。
冥河也催動紅蓮，接住神輪外圍突然加快的業力。
平心雙手慢慢分開。
元神中的一段感悟被剝離，落入那道模糊身影。
六道入口同時一頓。
十殿閻羅齊齊抬頭。
「守住隊伍！」
閻羅王壓住神印，沒有讓後面的亡魂繼續向前擠。
前方已進入輪迴的真靈照常透過。
後面的隊伍則停在魂門外。
這個短暫停頓沒有造成新的混亂。
平心鬆了一口氣，繼續剝離元神感悟。
她守輪迴無數歲月。
六道每一次轉動，入口每一處變化，都留在她的記憶里。
這些積累，本就能夠支撐日常運轉。
過去她將它們全部留在自身意識之中，遇到任何變化都要親自處理。
現在，她把已經明確的部分刻入法身。
輪迴法身的五官漸漸清晰。
面容與平心相同。
雙眼仍舊閉著。
一縷暗黃環紋從平心掌心移出，緩慢纏上法身手腕。
時序的重量跟著轉移。
平心肩頭一沉，陰身幾乎散開。
她咬住牙關，停下動作。
法身只接住一半。
另一半仍壓在自身。
兩邊牽扯，元神深處傳來撕裂般的痛楚。
地藏看見她額間裂開的幽光，心頭一緊。
「先穩住，別急著把全部時序交過去！」
平心抬眼，看向天幕。
平行后土正把圖卷中的一條紋路重新劃開。
她沒有再往法身里加東西。
而是把需要主宰親自判斷的變化，從日常運轉中單獨留下。
平心隨之明白。
她交得太多。
眼下法身尚未成形，承載不了整套地道判斷。
只需守住已經核清的亡魂轉生，便能替自己爭來時間。
平心收回一部分元神感悟。
法身手中的環紋隨即穩定。
十殿送來的記錄，開始與環紋對應。
前世因果已經查清的亡魂，按照次序進入六道。
無法確定歸處者，則留在陰司等待。
平心肩上的重量終於減輕。
她的陰身依舊虛淡，眉心裂口卻不再擴大。
閻羅王看著手中記錄，壓低聲音。
「娘娘，轉生次序穩住了。」
平心沒有應聲。
她還要完成最後一步。
留在外面的法身，必須真正承接六道運轉。
自己的本識則要脫離核心，進入幽暗門戶。
兩者稍有錯位，眼前的穩定便會斷掉。
紫霄宮中，鴻鈞一直看著這一幕。
他原本以為，平心撐到本源耗盡，便會重新接回天道時序。
如今地藏願意護住入口，冥河肯拿紅蓮鎮住外層，十殿也開始承擔原本推給輪迴之主的核驗。
平心竟能騰出力量，嘗試分化元神。
鴻鈞的目光轉向天幕右側。
平行昊天仍坐在一旁。
他沒有向原幽冥送下一縷法力。
那張空白輪迴圖，也始終留在另一方世界。
可平心已經從中找到轉圜的辦法。
鴻鈞按住造化玉碟邊緣，指尖停在裂紋旁，久久未動。
幽冥之中，平心忽然開口。
「下一批亡魂，交給法身。」
十殿閻羅心神繃緊。
閻羅王舉起記錄，親自將核驗結果送到六道之前。
法身雙手托住暗黃環紋。
第一道真靈進入。
人道入口輕輕轉動，將其接入對應的輪迴通路。
後面的真靈依次跟上。
地藏一直盯著入口，直到那一批亡魂全數透過，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無誤。」
平心閉上雙眼。
她將維持環紋的最後一縷心神，交給輪迴法身。
法身雙眼睜開。
六道沒有停。
忘川重新向前流動，十殿記錄上的次序也未消失。
平心本體卻遲遲未動。
冥河盯著她。
「娘娘？」
片刻後，平心睜開眼睛。
她看見自己面前，另一道身影正托著神輪，安靜引導亡魂轉生。
那道身影並無獨立慾念。
它承載的是她留下的輪迴感悟與運轉法則。
真正作決定的本識，仍在自己這裡。
她試著收回對入口的關注。
六道依舊緩緩轉動。
平心垂下手，掌心終於空了。
無數歲月以來，她第一次能從輪迴核心移開全部目光，而不必擔心下一道亡魂失去歸處。
可她顧不上體會這份輕鬆。
身後的門戶只剩一道窄縫。
平心轉過身。
「外面交給諸位。」
地藏點頭。
「法身若有變化，貧僧會穩住入口。」
冥河坐在紅蓮旁，聲音發沉。
「進去找准東西便出來，別看見本源就捨不得走。」
平心看了他一眼。
「本宮還有一整片幽冥要管。」
說完，她的地道本識化作一道幽光，穿過門縫。
門楣上的后土真名驟然亮起。
正在閉合的門戶輕輕一震，停在原處。
六道前，輪迴法身抬起眼眸。
門內，平心的地道本識也同時睜眼。
兩處感知彼此相連。
外面的亡魂依照次序前行，裡面的地道本源則迎面湧來。
她能夠察覺兩邊變化，六道日常運轉卻不再占據全部心神。
黑暗中，那輪殘缺神輪依舊懸著。
流失本源留下的暗槽遍布輪面，其中黯淡的時間紋路，此刻清楚映入平心眼中。
她沿著紋路向前。
一步落下，門外環紋緩緩轉動。
再走一步，十殿記錄中幾處搖擺不定的先後次序，逐漸清晰。
地藏察覺到變化，抬頭看向門戶。
她進去了。
六道也還在轉。
平心走到殘缺神輪前方，終於看清輪心。
那裡留著一個空位。
形狀與她的本識完全契合，周圍時間紋路皆從此處延伸，通向整座地道神輪。
她只需坐下，便能開始取回那份本該屬於地道的輪迴時序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