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章賀衍終於掙脫出來的時候,四周一片寂靜,早就看不見人影。
泛黃的路燈下,只有一個蛇皮麻袋被丟在一邊。
渾身各個角落都有密密麻麻的疼痛傳來,章賀衍顫抖著拿出手機聯繫了陳述,在等待的空檔,熄滅的手機屏幕上,浮現出他一張青紫斑駁的臉。
剛才即便眼睛被蒙著,他也清晰地感覺到,那群人每一下都是朝他臉上招呼的,手段又陰毒又下作。
章賀衍幾乎瞬間就想到了陶初凝房裡,那個男人的臉。
這一切來得如此巧合,若說是一場意外,他是全然不信的。
陳述急匆匆地趕來時,就看到了滿臉狼狽的章賀衍,他臉上的震驚怎麼都壓抑不住,甚至連嘴都不自覺地張開幾分:「章總,這…您這是…摔了?」
章賀衍這滿身傷,怎麼看都不像摔的,陳述心裡其實已經猜到了大概,只是他不敢說。
章賀衍臉色一片鐵青,他直接道:「找人查監控,趕緊給我把那幾個膽大妄為的東西送到警局!」
那個男人敢用這種下賤的手段針對他,他絕不會就這麼饒了對方。
陳述很快就去安排了,章賀衍又接到了從醫院裡打來的電話,他再次回頭看了一眼背後燈火通明的小區,最後還是驅車朝著醫院而去。
凌玉渺的病房裡現在已經很冷清了,除了章榮海以外,就只有楊綠柳在。
現下楊綠柳已經少了,在陶初凝面前的囂張,整個人都帶著股小心翼翼的意味。
章賀衍一進門,他滿臉的傷就吸引了滿屋人的注意力。
凌玉渺還沒說話,章榮海就已經憤怒道:「你媽現在還在病房裡躺著呢,你又跑去哪裡鬼混了?
瞧瞧這臉,像什麼鬼樣子?是不是那個女人又找你了?」
不只是凌玉渺,就連章榮海平日裡也看不慣章容櫻,只是因為章榮山夫婦的緣故,他還不至於像凌玉渺一樣,當面斥責章容櫻什麼。
章賀衍一時沒說話,章榮海又道:「你和陶初凝又聯繫了嗎?她怎麼說?她對你媽的事什麼看法?」
一聽到陶初凝,章賀衍的表情有些扭曲,配上滿臉的傷痕,讓他整張臉都顯得很是猙獰。
在陶初凝那裡碰壁的事,他到底沒有臉面和章榮海坦白,只是生硬道:「凝凝很生氣,我與她還沒說兩句話呢,就被你們的電話叫回來了,你們這麼急,找我有什麼事?」
章榮海臉上浮現出幾分瞭然,他嘀咕:「早就知道你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後面的事,我和你媽都安排好了,這次你給我謹慎點,絕不能再給我搞砸了。」
「你們又安排了什麼?」章賀衍問。
章榮海沒解釋,他和楊綠柳使了個眼色,楊綠柳趕緊討好地把章榮海的吩咐和章賀衍說了一遍,她道:「章先生,這件事就交給我吧,我讓那死丫頭乖乖回來道歉,到時候還是會讓她對你感恩戴德。」
章賀衍看著楊綠柳胸有成竹的模樣,他眉心稍微一擰,卻還是沒有反駁,一雙眼睛裡摻雜了算計。
他的手輕輕按在了自己嘴角的傷口上,對於章榮海他們的安排,或許他還可以去加個碼。
陶初凝可是他親自低頭追來的,不管他心裡是怎麼想,至少他費的功夫是真的,付出的情緒也是真的。
除去陶初凝以外,他沒有對任何人有過那麼多耐心,他們的婚紗都已經準備好了,他絕不允許陶初凝這個時候離開他。
章賀衍被打的事,陶初凝並不知情,她把葉景送到了門外,還是有些不放心道:「阿景哥,都是因為我連累了你,如果以後章賀衍找你的麻煩,你一定要告訴我。」
連陶初凝自己都沒有發覺,此刻在她心裡,章賀衍已經不是溫柔無瑕的形象了,她竟然也會擔憂章賀衍私底下找別人的麻煩。
明明這麼多年,她一直都把章賀衍看成最乾淨的光。
「放心吧凝凝,哥哥還不需要你保護。」葉景說,觸及陶初凝擔憂的眼神,他又又道,「反倒是你,哥哥就在隔壁,受了委屈記得找哥哥。」
不用陶初凝說話,他都能猜到陶初凝又在想辦法拒絕,於是葉景又道:「你那個前男友,看起來脾氣不怎麼好。
你和囡囡住在這裡總歸不安全,這樣吧,我等會兒打電話讓人在走廊加裝個監控,有什麼事也可以看到。」
「不用了吧,阿景哥,他其實…」陶初凝本能的想要解釋,想說章賀衍的脾氣其實沒那麼差,只是話開了個口,她自己就有點不確定了。
她感覺自己好像從來就沒有那麼了解章賀衍。
她甚至從來都以為章賀衍是愛她的,從沒想過章賀衍心裡另有其人。
她連感情的事都能感覺錯,那對於章賀衍的為人呢?她的認知就真的準確嗎?
「就這麼說定了,等監控安裝完畢,你也連接一下手機。」葉景說。
葉景沒有再給陶初凝拒絕的餘地,就直接離開了,過了不到半個小時,陶初凝就聽到樓道里傳來了細碎的聲音,應該是有加裝監控的師傅過來了。
囡囡聽到了動靜,也走了出來,她小聲問:「陶阿姨,外面怎麼了?是不是舅舅又回來了?」
「沒有,在裝監控。」陶初凝說。
囡囡道:「嗷,我懂了,是防著壞舅舅對不對?」
小姑娘的眼裡帶著幾分純真,語氣里全是對章賀衍的抗拒。
陶初凝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她想到剛才章賀衍在的場景,嚴肅道:「囡囡,你剛才為什麼要說那種話?你不喜歡你舅舅嗎?」
「對啊。」囡囡毫不否認,「他對我一點也不好,我不喜歡他。
我就是想告訴他,讓他以後不要再找陶阿姨了。」
陶初凝的眉眼擰得更緊了,她糾正:「可就算這樣,你也不該拿葉叔叔說事,我與葉叔叔…」
「葉叔叔對你很好呀,比我舅舅還要好,陶阿姨,你就不能和葉叔叔在一起嗎?」囡囡問。
她瞪圓了一雙眼睛,認真地看著陶初凝。
小孩子心裡好像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只分得清一個好壞。
陶初凝解釋:「囡囡,我與你葉叔叔並不是那種關係,你說這種話也會給他帶來困擾,以後不要再說了知道嗎?」
囡囡微微眨了眨眼睛。
她眼底泛起些許異樣的情緒,隨後小聲咕噥:「可囡囡想要陶阿姨和葉叔叔在一起,那樣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什麼一家人?」陶初凝問。
「我…我亂說的,我就是覺得葉叔叔是好人。」囡囡忽然有點慌,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連表情都有些躲閃。
她有一個秘密,今天葉叔叔才告訴她的。
她要保密。
小姑娘不願意說,陶初凝也沒有再追問,她只是用依舊嚴肅的語調道:「囡囡,答應阿姨,以後在大人憤怒的時候,保護好自己,不要插話,比如在你媽媽和你舅舅面前。
如果你真有什麼想說的,可以私下和阿姨說,明白了嗎?」
囡囡乖巧地點了點頭,她問:「那阿姨,你今天能陪囡囡一起睡嗎?」
小姑娘眼巴巴的看起來有些可憐,陶初凝擔憂她受了驚嚇,便也沒有拒絕。
有囡囡一直嘰嘰喳喳的與她說話,陶初凝覺得她好像連難受的時間都少了,甚至幾乎沒有時間能靜下心來去想和章賀衍的事。
她曾以為,與章賀衍分手,對她來說,該是剜心割肉一般疼。
而現在…
除去心裡時不時的泛起的酸澀,以及見到章賀衍時壓不住的委屈以外,她竟是根本沒時間去懷念章賀衍。
陶初凝是早上接到的楊綠柳的電話。
電話那邊響起的是女人歇斯底里的哭聲,她又嚷著讓陶初凝出來見面,被陶初凝拒絕以後,便又開口要去公司里鬧。
陶初凝丟不起這個人,只好去見了楊綠柳。
出門之前,她特地給楊綠柳訂了反程的機票,心裡打定主意,這次不管如何,都得先把人送走。
陶初凝趕到楊綠柳所在的酒店時,就看到楊綠柳坐在大廳里抹眼淚,幾個服務員圍著她安慰。
這架勢和當時在公司里也沒有多少差別了。
陶初凝只覺得,自己連呼吸都不那麼順暢,不知道楊綠柳又要鬧哪樣,她僵在原地,甚至不太敢靠近楊綠柳。
但這會兒楊綠柳已經看見了陶初凝,她立刻起身,大步到了陶初凝跟前,直接跪了下來,雙手抱著陶初凝的腿就開始嚎:「凝凝啊,你救救媽吧,救救你哥吧,媽真是沒辦法了。」
「你這是又怎麼了?能不能先起來說話?」陶初凝問。
她伸手抓住楊綠柳的胳膊,想要把人拉起來。
楊綠柳不僅紋絲不動,還把整張臉都埋在她腿上:「你要是不答應幫媽,媽今天就不起來了。」
「你總要跟我說發生了什麼吧?」陶初凝問,她的手還在用力地掰著楊綠柳的手指,卻根本沒辦法撼動對方分毫。
倒是楊綠柳的眼淚鼻涕一股腦的全抹在了她衣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