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裡面!」
「王令!」
一聲怒喝緊接著響起。
很快,一名二十多歲的男子帶著十幾名下人快步趕了過來。
正是陸家長子,陸承業。
看到被拆下來的院門,又看到站在院中的王令,陸承業的臉瞬間黑了。
「王令!」
「你竟敢擅闖我陸府內院!」
他嘴上喊得厲害,腳步卻在距離王令七八步的地方停住了。
因為他記得很清楚,當初王珪與妹妹退婚以後,眼前這傢伙曾堵著自己結結實實打過一頓。
那時王令年紀還小,可力氣已經大得嚇人。如今幾年過去,這傢伙更是長得像座小山。
陸家大公子原本已經衝到嘴邊的怒罵,下意識又咽回去了一半。
幾名護院也圍了上來,但也陸承業一樣,也只是嘴上喊得凶,真正靠近王令時,卻一個比一個謹慎。
畢竟旁邊那兩扇門還完整地靠在牆上,一個能徒手拔門的人,誰敢真往上沖?
而此刻王令卻滿臉茫然。
「陸家兄長,你可莫要污人清白,我何時擅闖陸家了?」
陸家大公子氣得手指都在抖。
「你人都站在這裡了,還敢狡辯?」
「我迷路了啊。」王令一臉無辜。
「我今日傍晚散步隨便走走,誰知道走著走著,竟然走進了你家。」
「至於這扇門……」王令低頭看了一眼,
「可能是年久失修吧,我方才輕輕一碰,它自己便掉了。」
陸家大公子臉都綠了。
輕輕一碰?這門框都特麼讓你連根拔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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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他指著王令,手指也在顫抖。
「好,好得很!來人,去京兆府報官!」
「我倒要看看,等官差來了,你還如何狡辯!」
而且王令卻一點不慌,反而點了點頭。
「那便報官。」
陸承業一愣,王令咧嘴笑了笑。
「正好今日國子監里也有些消息傳得挺熱鬧。」
「聽說韓家與陸家結親以後,要替陸家長子謀一個刑部主事的缺。還聽說韓家替齊王辦事,這場婚事本就是為了拉攏陸家。」
「我正愁這事情到底是真是假呢,屆時也可以求問求問府尹大人。」
陸承業的臉色驟然變了。
「你……」
王令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
「報啊,怎麼不報了?」
四周的下人面面相覷。
陸承業胸口劇烈起伏。
國子監中午發生的事情,他自然已經聽說了。
如今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韓陸兩家,這時候若因為王令闖進內院,再把事情鬧到順天府,明日滿京城討論的便不只是王令拆牆。
一定還會有人繼續問,王令為什麼來?陸家為什麼如此著急?陸姑娘是不是不願意嫁?韓陸兩家的婚事是不是真與官缺有關?
到時候才是真的麻煩,陸承業自然不敢賭。
王令看他臉色不斷變化,心裡頓時一樂。
看來大哥說得沒錯,事情擺到明面上以後,該怕的就不是他們了。
「既然陸兄不報,那我便先走了。」
王令大大方方轉過身。
只是走了兩步,他忽然又停下腳步。
「對了,剛才給陸姐姐送……不對,剛才見到陸姐姐,一時詩興大發,吟了一首詩。」
「如今看見陸兄,我忽然又想到一首。」
陸家大公子心裡莫名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可還沒等他阻止,王令已經朗聲念了出來。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四句話落下,整個院子都安靜了。
陸家大公子的臉色更是一瞬間漲得通紅。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什麼意思?分明是在指著他的鼻子罵!
你這個當兄長的,為了自己的官位,逼著親妹妹嫁給不願意嫁的人!
幾名識字的陸家下人雖然低著頭,卻一個個恨不得將耳朵豎起來,顯然全都聽懂了。
陸承業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王令!你休要在我陸家胡言亂語!」
王令卻已經邁開大步往外走去。
「別送,我自己認路。」
說到這裡,他腳步忽然一頓。
「不對。」
「我是迷路來的!」
陸承業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
等王令走到陸家後院那處缺口時,附近巡街的差役也終於聽見動靜趕了過來。
而陸承業顯然還是咽不下這口氣,一路跟到了這裡。
此刻見到兩名差役,頓時感覺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抬手指向王令。
「就是他!他拆了我陸家的牆,還闖進我妹妹的院子!」
那兩名差役看了看陸承業,又抬頭看向王令。
隨後兩人的脖子一起往上仰了仰。
其中一人明顯認出了他。
「王二公子?」
王令一臉無辜。
「二位來得正好。」
他指向面前那個巨大的缺口,又指了指被完整放在旁邊的一截院牆。
「你們看看。」
「我就說我為何走著走著便迷路進了陸府。」
「這麼大一面牆都沒了,我哪裡知道這是陸家的院子?」
說著,他還蹲下來摸了摸地上的青磚。
「也不知道誰這麼沒公德心,好好的一堵牆,怎麼便拆了?」
陸家大公子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就是你拆的!」
「陸兄,凡事要講證據,你有證據嗎?」
「除了你還能有誰!」
「陸兄,這話就不對了。」
王令皺起眉頭。
「京城這麼多人,憑什麼牆倒了便一定是我拆的?」
「莫非就因為我長得壯?你這是污人清白!」
陸承業張著嘴,硬是被堵得半天說不出話。
那兩名差役對視一眼,其中一人乾咳兩聲。
一邊是刑部郎中的兒子,一邊是禮部右侍郎的兒子,而且兩家過去還是姻親。
這怎麼看都更像兩家小輩鬧起來了。
「既然沒有傷人,也沒有丟失財物,王二公子又說是誤入……」
「若陸公子堅持報官,也可明日去順天府遞狀子。」
陸承業的臉頓時更難看了。
遞狀子?他現在哪裡敢把事情繼續鬧大!
可若不追究……
他看著地上那堵牆,只覺得胸口一陣發堵。
直到那道高大的背影走遠,陸承業才終於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王令!你給我等著!」
……
等王令回到王府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巧的是,他剛從側門進府,便撞見剛剛下值回來的王景謙。
王景謙今日在禮部忙到這個時辰,本就已經累得不輕。結果剛走進前院,便看見次子衣角沾著灰,袖口還有幾塊青磚磨出來的白印。
他的眼皮頓時跳了兩下。
自從這逆子去了國子監以後,雖然依舊不怎麼讓人省心,但好歹已經許久沒有這般灰頭土臉地回來了。
眼下這副模樣……
王景謙心裡突然升起一股極為熟悉的不祥預感。
「你去哪了?」
王令腳步一頓。
「呃......出去散了會步。」
王景謙眯起眼睛。
「散步能把衣裳散成這樣?」
王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壞了,怎麼忘記拍灰了。
他眼珠一轉,忽然背起雙手,搖頭晃腦地念道:
「黃昏出門散散心,走著走著入陸門。」
「牆倒門飛非我願,只怪京城路太深。」
王景謙:「……」
跟在後面的王順直接把頭低到了胸口。
恰好此時,外院管事快步走了進來。
「老爺。」
「陸府方才派人來了。」
「說……說二公子今日誤入陸府,陸家後院倒了一截牆,還壞了一扇門。」
「陸家沒有報官,只讓咱們照價賠償。」
王景謙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接一根的鼓了起來。
他死死盯著王令。
「迷路?」
王令認真點頭。
「真迷路。」
「牆呢?」
「不知道。」
「門呢?」
「不清楚。」
「那陸府的人為何只找你賠?」
王令沉默了一下。
「可能……」
「想訛咱家錢?」
王景謙嘴角狠狠抽動了一下。
好。
很好。
拆了人家的牆,卸了人家的門,如今還反過來說人家訛錢。
他王景謙做了半輩子官,竟生出了這麼一個東西!
「逆子!」
王景謙終於忍不住了,一聲怒吼瞬間響徹前院。
「你給老夫站住!」
王令看見父親開始找東西,哪裡還敢站著,轉身便跑。
「爹!陸家都不追究了!」
「老夫追究!」
「娘!救命啊!」
整個王府頓時一陣雞飛狗跳。
兩旁的下人看到這一幕,一個個趕緊低下頭,卻又忍不住偷偷往這邊瞟。
不過,不知道為什麼。
看著老爺追著二公子滿院子跑,他們竟莫名覺得,王府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那副熱鬧的樣子。
一直追了半個院子,王景謙實在跑不動了,只能扶著柱子喘氣。
「你……你有本事別跑!」
遠處的王令回頭看了一眼,發現他爹已經沒力氣追了,頓時放下心來。
「爹,您早點歇著!」
「明日我讓人把銀子送陸家去!」
說完,他一溜煙便跑沒了影。
王景謙氣得抬手便要脫鞋。
可等鞋拿到一半,王令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這個逆子……」
他扶著柱子喘了半天。
最後卻又忍不住朝靜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陸家……
這逆子今日跑過去,恐怕不是單純拆牆那麼簡單。
王景謙沉默片刻,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只沒好氣地重新穿好鞋。
……
王令一路跑進王珪的靜院。
等進了王珪的書房,他反手關上房門,靠著門板長長鬆了口氣。
「差點讓爹把腿打斷,還好消息送到了。」
王珪原本一直坐在桌邊等他。
聞言只是抬頭看了一眼。
「你又做什麼了?」
「也沒什麼。」
王令擺了擺手。
「就拆了一小截牆,順手卸了扇門。」
王珪:「……」
他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有追問。
自己只是讓他想辦法見人,至於這個辦法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
還是別問了。
王令走到桌前,臉上的玩笑也慢慢收了起來。
而王珪此刻神情也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緩緩開口道:「她怎麼說?」
王令咧嘴一笑。
「沒說什麼。」
「哭了。」
王珪沉默下來,王令又補了一句。
「不過她點頭了。」
王珪握著茶杯的手慢慢收緊,過了許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王令也沒有再打趣他。
有些話,不需要說得太明白。
就在這時,他忽然注意到書房外的院子角落多了幾樣東西。
兩塊用紅布蒙著的巨大匾額,正靠在牆邊。
王令的眼睛瞬間亮了。
「到了?」
王珪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剛送來。」
王令快步走過去,一把掀開上面的紅布。
看清上面那幾個大字後,他先是一愣。
緊接著,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他搓了搓兩隻大手。
今天只是開胃菜。
真正給韓陸兩家準備的那份大禮……
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