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京城,曲水園。
今日的賞花宴本是城中幾位官宦夫人一同攢的局,因園中花開得正盛,便沿著曲水擺了十幾張小案,茶點、果子、酒釀一應俱全。
只是此刻,眾人的心思顯然早就不在花上了。
尤其王夫人遲遲沒有露面,幾個與劉家交好,又素來嫉妒王家清流名聲的夫人,說話也越來越沒了顧忌。
「要我說,韓家這次也是倒霉,好端端一門親事,被王家兩個兒子鬧成這樣。」
「那王家大公子都病了這麼多年,陸家姑娘也早與他退了婚,如今人家重新議親,他卻又讓弟弟去韓府鬧事,自己還親自跑去北景書院,這哪裡還是讀書人做得出來的事?」
幾名夫人圍坐在涼亭內,聲音雖然不算太大,卻剛好能讓周圍不少人聽見。
劉御史的夫人坐在最中間,捧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她今日心情格外不錯。
丈夫出門前已經說了,今日早朝要讓王家再無翻身之地,所以她一大早便來了曲水園。
前朝的事情她插不上手,可後宅這些夫人之間的嘴,她卻再熟悉不過。
尤其想到自己兒子前些日子被王令弄得灰頭土臉,如今國子監也去不了,她心裡便一直憋著一口惡氣。
這次好不容易抓到機會,劉夫人自然不會放過。
「王家那位二公子是什麼性子,京城誰不知道?」劉夫人慢悠悠地放下茶盞。
「仗著自己一身蠻力,連夫子都敢掛到樹上,如今敢堵韓家的門,以後還不知道敢堵誰家的門。而且我聽說那孩子十五歲便生得跟頭熊似的,這樣的孩子若生在我家,我怕是連門都不敢讓他出。」
旁邊張夫人一愣,「為何?」
「怕他哪日走在街上,被雜耍班子當成黑熊套走了,我還得花銀子去贖!」
話音落下,涼亭里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慈母多敗兒嘛。」張夫人掩著嘴笑了一聲,隨後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這還不是最要緊的。我倒覺得陸家那位姑娘也實在有些說不過去。當年都已經退婚了,王珪一病這麼多年,如今又因為韓家的婚事鬧成這樣……」
她意味深長地停了一下。
「怕不是這些年,一直藕斷絲連吧?」
周圍安靜了一瞬。
很快,又響起幾聲輕笑。
可還沒等張夫人繼續。
「好一句藕斷絲連。」
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忽然從水榭外傳了進來。
笑聲戛然而止,眾人齊齊回頭。
只見一隻戴著赤金鐲子的手輕輕挑開竹簾,王夫人彎腰走了進來。
她今日一改往日的素雅裝束,身披絳紫色蹙金大袖衫,頭戴赤金點翠頭面,珠翠隨著腳步微微晃動。
身後兩名陪嫁嬤嬤一字排開。
沒有怒氣沖沖,也沒有摔簾砸桌,她甚至先沖主家夫人微微欠了欠身。
「來遲了,路上買了些潤嗓子的點心。」
她看了眼劉夫人幾人。
「想著幾位今日說了這麼久,嗓子應該挺累。」
水榭里頓時安靜得有些古怪。
張夫人最先掛不住臉,「王夫人這是什麼意思?」
「誇你呢。」王夫人在旁邊坐下。
「我家的事情,我這個當娘的都沒你知道得清楚。珪兒惦記誰,令兒去了哪,陸姑娘心裡想什麼……」
她說到這裡,自己都笑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張夫人沒嫁進張家,倒嫁進我王家了。」
旁邊頓時有人低頭咳了一聲。
張夫人的臉一下漲紅。
「我說的都是京城裡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大家都知道?」王夫人一臉驚訝。
「那我倒想請教一句。張夫人親眼看見我家珪兒與陸姑娘私會了?」
「沒有。」
「那是誰親眼看見的?」
「……」
「也說不出來?」王夫人點了點頭。
「沒看見,沒證人,卻能說得像你親自在床底下聽見的一樣。張夫人這耳朵,確實比旁人靈些。」
「噗!」終於有人笑出了聲。
張夫人猛地站起來。
「我不過隨口一說!」
王夫人臉上的笑忽然淡了。
「哦。原來一個未出閣姑娘的清白,在張夫人嘴裡,只值一句隨口一說。」
張夫人臉色猛地一變。
「那以後張家幾個姑娘議親,我也讓人在酒樓茶肆里隨口猜猜。」
「猜猜她們見過誰,猜猜心裡裝過誰。」
「猜錯了也無妨,反正隨口一說嘛!」
張夫人霍然站起。
「你敢!」
王夫人抬起眼睛。
「怎麼?你家的姑娘便說不得?陸家的姑娘就說得?」
張夫人張著嘴,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一刻,整個水榭安靜得有些嚇人。
尤其幾個家中還有適齡女兒的夫人,臉色已經完全變了。
這話太狠,因為她們今日若敢順著張夫人說一句「不過閒話而已」。
明日這些話落到自己女兒身上,她們便連發火都沒了底氣。
王夫人輕輕吹了吹茶麵。
「張夫人別生氣,我也只是隨口一說。」
「……」
張夫人的胸口猛地起伏了兩下。
這一刀,原封不動地扎了回來,旁邊幾位夫人這次連頭都不敢抬了。
可王夫人卻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麼。
「不過說起張家的姑娘,我倒想起另一件事。」
張夫人臉色瞬間一白。
「你又想說什麼!」
「別緊張。」王夫人笑著擺了擺手。
「與你家姑娘無關。」
「是張大人。」
「前些日子我娘家嫂嫂去柳樹胡同探望一位故交,倒是瞧見張大人出入得很勤。」
「聽說那戶人家還養著兩個孩子,第三個也快出生了。」
王夫人看著張夫人,語氣甚至帶上幾分真誠。
「我本想著這種沒有親眼瞧見全部經過的事情,不該亂說。」
「今日聽張夫人一番話,我才知道,是我太古板了。」
「原來猜一猜,也能當真。」
張夫人的臉在頃刻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
「當然。」王夫人不等她說完,又補了一句。
「張夫人若不信,也沒什麼。」
「畢竟我嫂嫂只看見張大人進門。」
「後面的事情,她可沒趴人家窗戶瞧。」
「噗——」
這一次,旁邊一位老夫人實在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隨後連忙端茶遮住臉。
可已經晚了。
水榭里接二連三響起了咳嗽聲。
張夫人渾身都開始發抖,偏偏她還不能罵。
因為王夫人從頭到尾,竟然是在用她自己剛才的道理!
王夫人看著她,緩緩開口道:
「張夫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是聖賢書里第一等淺顯的道理。」
「令郎今年八歲了吧?正是啟蒙的時候。」
「你回去若有空,陪著一起讀讀。」
「不丟人!」
張夫人的臉徹底白了。
這一句比罵她沒家教還狠,因為王夫人壓根沒說她沒家教,只是讓她回去跟八歲的兒子重新啟蒙。
周圍幾名老夫人看著王夫人的眼神都變了。
王夫人這麼多年不出來,這張嘴怎麼比年輕時候還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