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原本還坐在鳳座上,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可聽到最後那句,老太太忍不住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冷哼一聲。
「哀家就說,哀家自己的身子骨硬朗得很!」
王令站在旁邊,嘴角輕輕抽了一下。
曹公公也默默低下了頭。
院正更是不敢接話,只能將額頭死死貼在地上。
不過這點插曲只讓殿內凝重的氣氛稍稍緩和了片刻,太后臉上的神色很快便重新冷了下來。
她身體好,扛住了,不代表這些奴才便沒有犯下死罪!
若她的身子稍弱一些,這碗沒有毒的藥,照樣能夠要她的命!
「今日之事,不許向外透露半個字。」太后看向跪在地上的院正。
「你照原方重新開藥,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現。」
院正連忙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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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明白!」
等院正退下以後,太后轉頭看向曹公公,只吐出了兩個字。
「拿人。」
曹公公躬身應下。
「奴才這便去封內藥房,將從掌事到昨日送藥、煎藥之人,全部押來慈寧宮審問。」
可他才剛準備離開,王令便連忙跨出一步,直接用那副龐大的身板擋在了他的面前。
曹公公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整個後宮裡,敢在太后下令以後,直接攔住慈寧宮總管去路的人,恐怕也只有眼前這位王二公子了。
太后抬起頭,看了一眼幾乎將半扇殿門堵住的王令。
「你做什麼?」
王令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攔得太直接了,連忙向旁邊挪了半步,拱手道:「姑母,現在還不能抓。」
太后眯起眼睛,卻沒有發怒。
「為何不能?」
王令轉過身,指著桌上的藥材說道:「因為這些藥雖然是次貨,可藥方、斤兩和封簽全都沒有錯。」
「更何況,昨日我在內藥房外親耳聽見,昭陽宮剛剛領走了一匣上等川貝和兩支老參。」
王令將自己昨日見到貴妃,以及內藥房外遇見的事情,也一併說了出來。
太后的眼神微微一凝。
王令繼續說道:「內藥房明明有好藥,為何送來慈寧宮的,卻是受潮多年的陳貨?」
「這至少說明,所謂削減六宮用度,並不是因為宮中已經無藥可用。」
「至於那些本該送進慈寧宮的好藥究竟去了哪裡,又是誰借著削減用度的名義將藥換掉,現在還不能妄下結論。」
「姑母此刻若立刻封鎖內藥房,將所有經手之人一併拿下,確實可以很快審出一個結果。」
王令停頓了一下。
「可那個結果,未必便是真相。」
「對方只要推出一個主事,讓他認下以次充好、中飽私囊的罪名,再在他住處放上幾張銀票和幾封與藥商往來的書信,整件事便能被解釋成他一人貪墨。」
「屆時,咱們明知道背後還有人,也拿不出證據繼續往下查。」
太后聽完,沒有立刻開口。
她方才下令拿人,固然是因為怒極,卻並不意味著她想不到有人會被推出來頂罪。
只是宮中出了這種事情,先扣下經手之人、封存帳冊,本就是最穩妥的做法。
如今王令既然敢攔住曹遠,顯然不僅僅是想提醒她一句「莫要打草驚蛇」。
太后思索了片刻,隨後看向王令。
「推出一個替罪之人,哀家自然想得到。」
「你既然敢攔住曹遠,想必已經有了比拿人審問更好的辦法。」
「說吧,你準備怎麼查?」
王令等的便是這句話。
他立刻向前一步。
「姑母若信得過侄兒,可以先不要驚動他們,讓侄兒去查帳!」
太后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曹公公也轉過頭,看向王令。
王令被二人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麼了?」
太后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將他從頭到腳重新打量了一遍。
九尺高的身量,肩膀寬得幾乎能堵住半扇殿門,胳膊比尋常成年男子的大腿還要粗,再加上他從前在京城裡的名聲……
雖說如今改觀了不少,可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夠安安穩穩坐在桌案前,耐著性子翻查帳冊的人。
過了片刻,太后才狐疑地問道:「你會查帳?」
王令臉上的神情頓時僵住。
昨日太后覺得他不像會讀書的,今日又覺得他不會查帳。難道他長成這副模樣,便只能拎石鎖、砸院牆和替人抬棺?
「姑母,查帳又不是舉鼎。」王令有些無奈,「只要識字,會算數,便能查!」
太后顯然還是不太相信。
「哀家問的是,你當真知道該怎麼查?」
「知道。」王令收起臉上的無奈,神色也認真起來。
「東西可以換,帳目也可以平。可宮裡的東西,從採買入宮到送進庫房,再從庫房分發到六宮各處,不可能只留下一本帳。」
「內府有採買帳,庫房有入庫簿,內藥房有領用冊,各宮領取東西時也要留下籤押。藥材若被送出宮門,還要經過宮門守衛,留下車馬牌簿和出入勘合。」
「他們可以改內藥房的帳,也可以讓庫房裡的帳面看起來沒有問題。可想讓所有帳冊上的日期、數目、籤押和經手之人全部對上,絕沒有那麼容易。」
王令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包陳舊川貝。
「就拿這包藥來說。內府當初從哪家藥行採買,採買了多少,何日送進宮中,又是誰驗收入庫,帳上總要有記錄。」
「它後來進了內藥房,內藥房便要記一筆。送來慈寧宮,又要再記一筆。」
「若上等川貝被人換走,帳上卻依舊按照上等川貝記載,那些被換走的好藥,便一定還有另外一個去處。」
「只要將內府、庫房、內藥房和六宮的帳冊互相對照,找出其中數目和日期對不上的地方,再順著經手人繼續查下去,便能知道東西究竟從哪裡少的,又去了哪裡……」
王令頓了頓。
「不過只查出帳目有問題還不夠,我們不能一發現漏洞便立刻拿人,否則他們仍舊有機會推脫。」
「先順著帳目找到被運出去的藥材、銀錢或者宮外接貨的商號,再暗中查清楚真正經手的人。到時候帳目、物證和人證全部齊全,無論他們推出誰來頂罪,都不可能將所有事情撇乾淨。」
偏殿裡安靜了片刻。
曹公公看著眼前的王令,眼神里已經多了幾分驚訝。
這些話聽起來並不複雜,可宮中每年出入的東西數不勝數,各處帳冊更是堆積如山。
想從其中發現問題,最重要的便不是盯著一本帳冊死查,而是將不同地方的帳目互相對照。
王令雖然沒有查過宮帳,卻一下便抓住了其中最關鍵的地方。
太后靠在鳳座上,依舊沒有立刻鬆口。
「內府、內藥房與六宮這半年的帳冊,怕是能堆滿半間屋子,你看得完嗎?」
「全部看完自然來不及。」王令搖了搖頭,「但也沒有必要全部看。」
「貴妃下令削減的是六宮兩成用度,那便先查削減用度以後,數目變化最大的幾樣東西。」
「只要先將這些東西的採買、入庫、領用和庫存數目列出來,很快便能看出哪裡不對。」
太后緩緩坐直了身體。
「此事若只是內藥房的奴才貪墨,倒還容易處置。」
「可若順著這些帳目,最後查到昭陽宮,甚至牽扯到掌管六宮之人,你可知道自己會面對什麼?」
王令沉默片刻。
這也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以後,第一次真正將前世所學的東西,與這輩子了解到的規矩結合起來。
宮中的帳目如何記錄,各處物資又要經過哪些人的手,是屬於原身這輩子的常識。
而從大量繁雜的記錄中尋找關聯,將不同來源的內容相互印證,則是他前世讀史料、查資料時早已養成的習慣。
正是將兩者放在一起,他才想出了這套互相對帳、順藤摸瓜的辦法。
若只是為了自己,他未必願意主動趟進這攤渾水,父親和大哥已經明確告訴過他,齊王之事不許再插手。
可如今,已經有人將手伸進了慈寧宮,甚至連太后治病的藥材都敢替換。
他與太后雖然才相處了短短一日,可這個看似脾氣直爽、說話毫不客氣的老人,卻是真心對他好,不僅護著他,還惦記著他有沒有吃飽。
如今明知道有人在暗中算計太后,他不可能裝作什麼都沒有看見,更不可能將事情全部推給一個老人去承擔。
至於此事背後究竟是內藥房的奴才、昭陽宮的人,還是另有旁人,現在都只是猜測。
可若真與昭陽宮和齊王有關,那倒正好。
昨日貴妃還提醒他,宮裡規矩多,小心遇到「意外」。
王令別的不行,就是記仇。
既然如此,他也該順著這場「意外」,好好查一查貴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