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
弘文館下午講的是策論。
顧文禮站在講案後,先是將幾個皇子皇孫昨日交上來的文章挨個點評了一遍,這才重新出了一道題。
「朝廷府庫,每年收支數目何止百萬。」
「若有主事之人上下勾連,偽造帳冊,使得收支相抵、帳面平整,該如何查出其中弊病?」
聽見這個題目,王令的眼神頓時變得有些古怪,這不正是送上門的好機會?
其他皇子皇孫已經低頭思索起來。
有人從嚴懲貪官入手,有人準備寫輪換庫吏,還有人想著派御史逐筆查帳。
王令提起筆,卻沒有急著寫文章,而是先在草紙上畫了一張表。
這次查帳的法子,本來也沒有必要藏著掖著。
此法若能傳出去,往後無論是戶部核查錢糧,還是地方清查倉儲、鹽鐵與商稅,都能派上用場。
至於會不會讓那些貪官提前知道該如何防備?
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真正做過事情,便不可能將所有痕跡全部抹掉。
更何況,他本來就需要將這件事傳出去。
王令很快寫完文章。
顧文禮原本正背著手在課舍內巡視,走到王令身旁時,只隨意掃了一眼。
下一刻,他的腳步便停住了。
「帳面可偽,實物難欺……」
顧文禮低聲念了一句。
隨後,他直接伸手拿起王令的文章,從頭到尾認真看了起來。
越看,他臉上的神情便越鄭重。
王令並沒有提出逐筆查帳,而是將所有帳冊分為採買、入庫、耗用、損耗與庫存五處,再從實際用途反推正常消耗,以原料、成品和損耗互相印證。
若是一座糧倉每日發出多少糧食,便看養了多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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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一處酒坊報出釀酒數目,便看用了多少糧食與柴火。
若是鹽場上報產鹽多少,便看灶戶用了多少滷水、燒了多少柴。
帳冊可以重新寫,籤押可以偽造,可幾千石糧食、幾萬斤鹽,不可能憑空出現,更不可能憑空消失。
只要從實際耗用倒著往回查,帳面做得越是完美,反而越容易暴露其中不合常理之處!
顧文禮看完以後,久久沒有說話。
王令被他盯得心裡有些發毛。
每當這位老師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通常都沒有什麼好事。
上一次是發現他有詩才,然後讓他每日多寫一篇文章。
再上一次是發現他經義有所進步,然後直接給他補了近五年的鄉試題。
如今這眼神比前兩次還亮,王令實在不敢想像,今晚回府時自己的書袋會有多重。
「老師……」王令小心翼翼地開口。
「學生這篇文章,可有什麼不妥?」
「不妥?」顧文禮猛地回過神來。
「何止沒有不妥!」
他一巴掌拍在王令的胳膊上,激動得鬍鬚都抖了起來。
「此法看似簡單,實則直指帳務根本!」
「過去查帳之人,只知道在帳冊裡面尋找錯處,卻從未想過,假帳既然是人故意做出來的,又豈會輕易留下錯漏?」
「你從實際耗用反推帳目,便等於繞過假帳,直接去查真正發生過的事情!」
顧文禮越說,眼睛越亮。
他原本只覺得王令有詩才,又有幾分急智。
後來王令提出備戰鄉試,他心裡雖然高興,卻也只想著將這個根基薄弱的弟子好好補上一番,爭取讓他明年能夠中舉。
可現在看來,王令真正厲害的,或許根本不只是詩文。
這小子還有經世之才!
若是好好培養,將來豈止是中舉、進士?
大周說不定真要出一位能夠理財治政的能臣!
王令看著顧文禮越來越熾熱的眼神,身體不自覺向後縮了縮。
可他身後便是牆,根本無處可退。
「老師,您先冷靜一些,學生明日還要繼續查……繼續讀書。」
顧文禮根本沒有聽出他差點說漏嘴。
「讀!當然要讀!」
「從今日開始,為師每日再替你增加一道策論題!」
王令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
果然。
他就知道不會有好事!
……
王令原本還想著,下課以後讓曹公公安排幾個人,將這篇策論悄悄傳到戶部和都察院。
可他顯然低估了顧文禮炫耀愛徒的速度。
下課之後,顧文禮拿著那篇策論便去了翰林院。
翰林院幾名老學士遠遠看見他過來,原本還想繞道避開。
畢竟這些日子,顧文禮最喜歡做的事情,便是拿出王令送給他的那首詩。
每一次,他都先假裝謙遜地說一句:「不過是劣徒隨手所作,不值一提。」
然後便從「綠野堂開占物華」開始,足足講上半個時辰。
誰若中途想走,還會被他皺著眉頭追問:「怎麼?老夫愛徒後面兩句還未講完,你便有急事?」
幾名老學士已經被他折磨了好幾日。
此刻看到顧文禮懷裡又揣著一張紙,所有人心裡同時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其中一人剛準備轉身,顧文禮已經快步追了上去。
「徐學士,留步!」
徐學士身體一僵。
「顧司業,今日衙中實在有些公務……」
「放心,今日不講詩。」顧文禮滿臉笑容地取出王令的策論。
「老夫只是想讓你看看,我那劣徒今日隨手寫的一篇文章。」
徐學士:「……」
半個時辰後。
翰林院幾名老學士全部圍在了那篇文章旁邊,臉上的不耐早已消失。
又過了半個時辰,消息傳到了戶部。
當天散值以前,都察院已經有人按照王令的辦法,重新核查起了一樁拖延數年的地方虧空案。
等王令從慈寧宮回府時,「以實物反推帳目」的查帳之法,已經傳遍了半個京城。
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想到,顧司業炫耀徒弟的本事,竟然比慈寧宮派人散布消息還要厲害。
……
次日,王令搞清楚了情況心中雖然泛起一絲無奈,但還是直接找到了曹公公。
「公公,咱們可以開始收網了!」
當日下午,宮中便悄悄傳出消息。
太后聽聞王令在弘文館提出了一種新的查帳之法,十分欣賞,準備讓他協助內府重新核查六宮近半年的用度。
不查總帳,只查實際耗用與損耗!
消息傳到昭陽宮時,貴妃正端著茶盞。
她聽完宮人的稟報,臉上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只是那隻茶盞在半空中停了許久,始終沒有送到唇邊。
片刻以後,她才緩緩問道:「慈寧宮可曾調走原本的帳冊?」
「沒有。」跪在地上的宮女急忙搖頭。
「內府與內藥房一切如常,也沒有拿人。」
貴妃沉默下來。
若太后直接封帳拿人,她反而不會太過擔心。
那些帳冊早已全部做平,該籤押的人也一個不少。
可王令提出的法子,根本不需要從帳冊上找錯。
他只要重新按照六宮實際所用的藥方計算一遍,那些被拆散在幾千筆帳目里的數目,便會全部暴露!
貴妃終於將茶盞放回桌上。
「去告訴孫福。」
「讓宮外的人立刻將剩下的東西處理乾淨。」
「還有,最近幾個月的往來憑據,一張都不能留。」
宮女低下頭。
「奴婢遵命。」
不到半個時辰,昭陽宮一名負責採買的小內侍便借著出宮採辦的名義,匆匆離開了宮門。
與此同時。
福源香行提前關門,廣泰藥棧後院燃起了火盆。
一名男子帶著幾張沒有燒完的憑據,從後門上了一輛馬車,直奔京郊。
而他們每一個人的身後,都已經悄無聲息地跟上了慈寧宮的親衛。
……
慈寧宮偏殿內,曹公公將外面送來的消息放到王令面前。
王令正拿著一塊的桂花糕,三兩口便塞進了嘴裡。
看完紙上的內容,他拍掉手上的糕點碎屑,咧嘴笑的愈發憨厚。
「上鉤了。」
太后坐在鳳座上,看著面前這個一邊吃糕點,一邊將昭陽宮逼得自亂陣腳的九尺少年,眼神也變得有些複雜。
這孩子不僅繼承了老王家那副能吃能打的血脈。
似乎連她那位叔父王明遠的腦子,似乎也一併繼承了過來。
想到這裡,太后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同樣是王家的血脈,王令既能長成這副身板,又能生出這樣的腦子,可……
沉默片刻後,她忍不住冷哼了一聲。
「老王家的血脈還真是偏心啊!」
王令剛拿起第二塊桂花糕,聞言頓時愣住。
「姑母,您說什麼?」
「沒什麼。」
太后面無表情地擺了擺手。
「趕緊吃!」
「吃飽了,隨哀家去看看,究竟是哪條大魚先沉不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