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王夫人果然帶著媒人去了陸家。
只不過與王令想像中不同,如今齊王已經倒台,貴妃幽禁,王景謙又剛剛升任福建左布政使。
放眼整個京城,王家如今的聲勢,已經和之前完全不同。
而且王夫人這次登門,沒有半點盛氣凌人的意思。
聘禮按照兩家最早定親時的規矩重新添置了一份,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
甚至進了陸家以後,王夫人先提的都不是婚期,而是為前些日子王令擅闖陸府、拆掉兩扇院門的事情賠了禮,姿態放得極低。
倒把原本心情複雜的陸秉文弄得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說到底,兩家鬧成今日這般模樣,誰都談不上完全沒有過錯。
當初王珪病重,陸家先動了退婚的心思,後來又為了長子官缺,險些將女兒嫁進韓家。
可王家這邊也沒少折騰,王令先闖內宅、拆院門、鬧韓家,王珪又直接登門北景書院,一人三問,硬生生將陸韓兩家的婚事架到了整個京城士林面前。
前前後後,弄得陸家臉面也沒剩下多少。
偏偏如今齊王已經倒了,王景謙又從禮部右侍郎直接外放福建左布政使。雖說離了京,可掌一省錢糧民政,怎麼看都不像失勢。
更何況王珪身體已經有了起色,明年還能補殿試。而那個過去所有人都以為只會吃飯和打架的王令,如今更是讓整個京城都大為改觀。
這樣的王家,陸家若是再死死咬著不鬆口,外面的人怕是反而要開始猜測陸家究竟還想找什麼樣的女婿了。
最重要的是……陸貞如自己願意。
所以陸秉文哪怕心裡依舊有那麼一點彆扭,最後也只能長長嘆了口氣。
「當年的事情……便都過去吧。」
王夫人聽見這句話,也鬆了口氣。
她今日來之前,王珪可是特意找過她,只有一句話:求娶,不是收債。
所以王夫人從頭到尾都沒提齊王,也沒提韓家,更沒提王家如今的變化,只規規矩矩按照兩家結親的禮數談。
而陸秉文既然鬆了口,後面的事情也就簡單了許多。
兩家本就是舊親,王珪與陸貞如的生辰八字更是早在多年前便已經合過,如今重新定親,不過是將之前斷掉的禮數重新走上一遍。
最後,兩家將婚期定在了九月初,正好趕在王景謙正式離京赴任以前。
消息傳回王府時,王令正在院子裡埋頭寫顧文禮今日剛留的經義。
聽到下人說婚期已經定下,他筆尖一頓,下一刻,整個人直接從桌案後站了起來。
「大哥真要成親了?!」
「定了!」張嬤嬤滿臉喜色,「夫人回來以後已經讓帳房開庫房了,老爺離京前,府里怕是有得忙嘍!」
王令也跟著笑了起來,只不過笑著笑著,他忽然想到一件很嚴肅的事情……自己得趕緊掙錢了!
大哥成親,自己這個親弟弟總不能空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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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爹娘成親以後沒多久便要離京赴任,這一去便是數千里,自己也得給他們準備點東西。
王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的錢袋……裡面只剩幾塊碎銀,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不行,得快點掙!
想到這裡,王令低頭看了一眼面前才寫到一半的經義,又想了一下顧文禮那張嚴肅的臉。
最後還是老老實實重新坐了回去。
掙錢歸掙錢,這一篇若是不寫完,他恐怕活不到掙到錢那日。
……
幾日以後,國子監剛剛散學,王令和張英便直接從側門鑽了出去。
張英家的那間酒鋪後院,此刻已經完全換了一個模樣。
牆角堆著十幾壇尋常米酒,而院子最中間,則架著一個模樣有些古怪的大銅鍋。
鍋蓋被牢牢扣住,周圍用濕布與麵糊封死。
最上方接著一根彎曲的銅管,銅管穿過一個裝滿冷水的大木桶以後,末端又垂進另一隻乾淨的小罈子里。
張英蹲在旁邊,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銅管。
「王兄,真的能行?」
「前幾次不是已經出了麼?」
「那不是一股怪味嗎?」
「所以才讓你重新改!」
王令也蹲了下來。
前世最基礎的蒸餾原理,他當然知道。
可知道原理與真正做出來,完全是兩回事。
鍋太大,封口不嚴。
銅管角度不對,冷凝不夠。
火候太急,出來的酒又沖又雜。
前前後後折騰了六七次,才終於把這套簡陋的東西弄得像點樣子。
而今日這一鍋,已經是改過以後第三次試酒。
沒過多久,銅管末端終於慢慢凝出一滴透明液體。
啪嗒。
落進小罈子里。
張英眼睛瞬間瞪大。
「出了!」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很快便連成了一條細細的水線。
一股比尋常米酒濃烈得多的酒香,也慢慢散了出來。
原本站在院子另一邊的掌柜鼻子動了兩下。
隨後猛地轉過頭。
「這酒……」
張英已經迫不及待拿出小盞接了一點。
王令趕緊一巴掌拍開他的手。
「這一段不要!」
「為什麼?」
「不好喝。」
張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不過這些日子,他已經習慣王令時不時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說法,只能強忍著饞意繼續等。
又過了一陣,王令才重新拿了只乾淨瓷盞,接了小半盞。
酒液清澈,與如今市面上大多有些渾濁的米酒完全不同。
張英兩隻眼睛都快粘上去了。
「我先嘗!」
他說完,一把搶過酒盞,仰頭便灌了進去。
下一刻。
「咳咳咳咳!」
張英整張臉瞬間漲紅,眼淚都差點嗆出來。
他捂著喉嚨,一邊咳,一邊難以置信地看向王令。
「這……這他娘的是酒?!怎麼跟吞了團火似的!」
王令眼睛卻亮了。
成了!
雖然比前世真正的高度白酒還差不少,可這股酒勁,已經遠遠超過京中尋常米酒。
而且酒液清澈,入口雖烈,雜味卻已經少了許多,對於如今的酒客而言,絕對算得上新鮮東西。
一旁的老掌柜也接了一點,只抿了一小口。
先是皺眉,隨後咂了咂嘴,再然後,兩隻眼睛越來越亮。
隨後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世子!這酒若是拿出去賣……」老掌柜咽了口唾沫,「咱們這鋪子怕是要賣瘋了!」
張英終於緩過勁來。
聽見這句話,他也顧不得剛才被嗆得眼淚直流,直接一把抓住王令的胳膊。
「王兄!發財了!咱們真要發財了!」
可興奮了沒一會兒,張英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猛地一拍大腿。
「中秋文會!」
「王兄,咱們前幾日不是已經說好了麼?只要能趕在中秋以前把新酒弄出來,今年文會就是咱們最好的機會!」
他說著已經開始在院子裡來回踱步。
「那日去的可不只是幾個書院的士子,還有翰林、名士和朝中官員,只要讓他們喝上一口……」
張英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酒,越想越興奮。
「根本不用咱們自己吆喝!」
王令看著他,倒是有些意外,這小胖子顯然沒忘了前幾日的打算。
而且如今酒真正做出來以後,他第一時間便想到了怎麼借文會把名聲打出去。
看來這傢伙做生意的腦子,還真不是白長的。
「所以呢?」王令故意問道。
張英立刻說道:「我這幾日早讓人打聽過了!今年文會的酒水還沒最後定下來。」
「我祖父與北景書院負責文會的一位老先生有些交情。只要咱們願意少收些銀子,甚至直接白送第一批酒,這事八成能拿下來!」
「到時候每桌擺上一壇,讓他們隨便喝!」
「只要喝過的人覺得好,中秋以後鋪子還怕沒人來?」
王令聽到最後一句,卻搖了搖頭。
「不行。」
張英一愣。
「哪裡不行?」
「每桌一壇,還讓他們隨便喝?」王令看了他一眼,「你是去賣酒,還是去行善?」
張英張了張嘴。
「可不是得先讓他們嘗嗎?」
「嘗當然要嘗。」
王令伸手拿起桌上的小酒盞,在指尖轉了一圈。
「但不能讓他們喝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