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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送別

2026-10-19 18:27:17 作者: Diki粑粑

  ……

  第二日清晨。

  天才剛亮透,王府大門外一輛輛馬車已經全部裝好。

  王景謙赴任,自然不是一家人偷偷離京,隨行有吏部安排的公差,也有王府自己的護院和下人,車隊排出去老長一截。

  王珪、陸貞如、王令一起送到了城外。

  城外官道上人不少,除了來往的商旅和車馬,還有不少衣衫破舊的百姓,只是這些人與京城裡來去匆匆的行商完全不同,很多人連像樣的行李都沒有,只背著發舊的包袱,腳上的草鞋也已經磨得不成樣子。

  有人背著包袱,有人拖家帶口,一個婦人懷裡抱著孩子,旁邊還牽著一個六七歲的男童。

  路邊幾個孩子蹲在樹下,瘦得厲害,手裡一人捏著半塊硬餅,一點點往嘴裡磨。

  王令騎在馬上,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想到前兩日從商隊那裡聽來的消息,心裡忽然有些慶幸。

  還好自己提前問過,吃的、藥、銀子,該備的基本都備了。

  可王景謙看得卻比他更久,這幾日他忙著交接公務倒是沒關注時政。

  馬車走過那幾個孩子時,他忽然抬手讓車夫停下。

  「這些百姓從哪裡來的?」

  旁邊負責引路的驛卒趕緊上前。

  「回大人,聽說南邊幾個府縣前些日子連著下了大雨,有兩處還發了水,再加上今年有些地方夏糧收成不好,這些人有的是來京投親,另外一些……」

  驛卒朝官道旁那些百姓看了一眼。

  「怕是在老家實在過不下去了,便一路往北走。」

  王景謙沒有說話,只隔著車窗看著路邊那些百姓,其中一個瘦小的孩子大概察覺到他的目光,趕緊把手裡只剩下一小半的餅藏進懷裡,像是生怕別人來搶。

  王景謙的眉頭一點點皺緊。

  過了片刻,他才重新坐回車裡。

  「走吧。」

  車輪再次動了起來。

  而他的手卻下意識落在袖口,那裡,王令替他整理的那本南下路線薄冊,正安安靜靜放著。

  ……

  真正到了分別的時候,王夫人反而比昨晚平靜許多。

  

  至少一開始是。

  她先拉著陸貞如的手,來來回回叮囑了好幾遍:「珪兒不能受涼,早晚記得讓他多添一件,藥也別斷,若是咳得厲害,別由著他說什麼沒事,該找大夫便找大夫……」

  陸貞如一一記下,沒有覺得婆母囉嗦,只認真點頭:「娘放心,我會看著他的。」

  王夫人這才稍稍安心。

  隨即又看了一眼旁邊的王令:「令兒飯可以多吃,不過晚上別讓他吃得太撐,他自己沒數。」

  王令原本還在旁邊老老實實聽著,聞言頓時不樂意,「娘,我晚上什麼時候吃撐過?」

  旁邊的王珪看了他一眼。

  「昨晚。」

  王令:「……」

  陸貞如低下頭,嘴角抿得緊緊的,肩膀卻已經明顯抖了起來。

  王夫人壓根不給兒子狡辯的機會,繼續叮囑:「還有,他若告訴你顧司業今日沒留課業,千萬別信,顧司業若是真有哪日沒留,你最好也讓人去問一聲。」

  王令徹底急了:「娘,都要走了,你怎麼還惦記這個?我難道還能趁你不在京城直接不讀書了?」

  王夫人瞥了他一眼:「別人未必,你很難說。」

  旁邊幾個人全笑了。

  王令張嘴還想反駁,可看見母親臉上的笑以後,原本已經到嘴邊的話卻忽然停了一下,因為王夫人雖然笑著,眼睛卻又一點點紅了。

  她慢慢鬆開陸貞如的手,走到王令面前。

  王令如今已經九尺高,王夫人站在他面前,必須仰起頭,才能看清兒子的臉。

  她抬著頭看了許久,像是忽然想把這張已經看了十五年的臉重新看清楚一些,目光從眉毛落到眼睛,又從眼睛落到那張仍舊帶著幾分少年氣的臉上。

  隨後,她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不過……兒子的腰太粗,她兩條手臂已經沒辦法像小時候一樣,將人整個抱進懷裡。


  王夫人腦海里一下冒出許多年前的畫面,那時候王令還沒長成如今這副小山一樣的模樣,肉乎乎的一團,她一伸手便能從床上直接抱起來。

  原本還強忍著的眼淚,忽然便落了下來。

  「以前你才這麼一點。」

  她抬起手,在胸口前比了一下,聲音剛出口時還帶著笑,可說到後面便慢慢有些哽住。

  「小時候娘一隻手都能抱得起來,後來你五歲便比人家孩子高一截,十歲已經能把家裡的水缸搬來搬去,我那時候天天嫌你長得太快。」

  「怎麼一轉眼……」

  王夫人重新抬頭,看著面前已經比自己高出去不知道多少的兒子,眼淚終於徹底止不住了。

  「就這麼大了。」

  王令原本還想笑,可看見母親發紅的眼睛,嘴角怎麼都揚不起來。

  他一下想起了前世,自己第一次離家去讀大學的時候,母親好像也這樣抱過他。

  當時他只覺得煩,又不是不回來了,打個車,坐個高鐵,想回家隨時都能回。

  可如今這是古代,京城到福建數千里。

  這一走,別說十天半月,下一次一家人什麼時候能再坐在同一張桌上吃飯,誰都說不準。

  而他來到這個時代以後,雖然嘴上總嫌王夫人嘮叨,嫌王景謙動不動便拿戒尺嚇人,可這一家人早已經不知不覺變成了真正的親人。

  王令鼻子忽然酸得厲害。

  他沒敢多說,只伸出兩隻大手,輕輕拍了拍母親後背,那雙平日能單手提起酒罈、捏得人肩膀生疼的大手,此刻卻放得格外輕。

  「娘,你別哭,等鄉試、會試這些事情忙完,我便去福建看你們,到時候你別嫌我吃得多就行。」

  王夫人原本還在哭,聽見最後一句,眼淚沒止住,嘴角卻先忍不住彎了一下。

  她將臉埋在兒子胸口,用力點了點頭:「好,娘等著,你吃多少娘都給你做。」

  旁邊,王景謙一直背著手站著。

  臉板得比誰都硬。

  只是那雙眼睛從長子看到次子,又從次子看到旁邊的新媳婦,來回看了好幾次,最後索性將目光移到了官道上,仿佛只要不看,便不會被這群人哭得心煩。

  等王夫人終於鬆開兒子,他先看向王珪。

  父子二人對視片刻,王景謙原本似乎想再交代幾句,可最後仍舊只說了一句:「照顧好自己,別覺得身體好了便什麼都不在意。」

  王珪自然明白父親真正擔心的是什麼,鄭重點頭:「爹放心,孩兒知道。」

  王景謙又看向陸貞如:「家裡辛苦你了,你剛進門便要接這些事情,若有什麼拿不準的,去問張嬤嬤或者你大哥,不必什麼都自己扛。」

  陸貞如鄭重行禮:「爹放心,兒媳記下了。」

  最後,王景謙才終於看向王令。

  父子二人隔著兩步距離,大眼瞪小眼,方才還哭得厲害的王夫人也不擦眼淚了,轉過頭看著這對平日見面不是互相嫌棄便是張嘴訓人的父子。

  王令等了好一會兒,王景謙終於開口:「去了國子監以後少惹事,遇事多想想,別什麼都靠拳頭。」

  王令臉上的那點期待頓時沒了一半。

  果然,還是這句。

  王景謙卻已經繼續:「聽你大哥的話,也聽顧司業的話,每日經義不可懈怠,你明年既然真想下場鄉試,便別再像從前那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王令終於忍不住了:「爹,您都要去福建了,怎麼還念叨這個?您是不是不罵我兩句就走得不踏實?」

  旁邊幾個人一下全笑了,連剛才還紅著眼睛的王夫人都沒忍住,抬手擦著淚笑了一聲。

  王景謙自己也僵了僵。

  他本來還想板著臉繼續訓,可看著兒子那副明顯不耐煩卻又老老實實站在那裡聽的模樣,眼裡那點嚴厲到底慢慢散了。

  「你若讓我省心,我願意說?」

  他搖了搖頭,隨後走到兒子面前,抬起手。

  王令還以為親爹也要抱自己,身體甚至下意識緊了緊,眼睛裡都多了幾分說不出的彆扭。

  可王景謙顯然做不出這種事情。


  那隻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最終只是落到王令衣領上,將剛才被風吹歪的一角一點點理正。

  動作很慢,王令也慢慢安靜下來。

  王景謙的手指從衣領一路壓到肩頭,像小時候第一次替兒子整理進學衣裳時一樣,只是那時候他需要彎著腰,如今卻已經要微微抬手。

  四周方才還在笑的人,也沒有再出聲。

  許久,王景謙忽然叫了一聲:「令兒。」

  「爹?」

  王景謙的手停在他肩上,嘴唇動了一下,眼前卻莫名浮現出半年前那個被自己拿戒尺抽得滿院子亂跑,最後一頭撞在牆上昏過去的傻兒子。

  那時候,他滿腦子想的都只有一件事。

  這個兒子以後怎麼辦?

  大兒子病著,王家又樹敵無數。

  若有一日連自己也護不住了,他這副一點就著的性子,空有一身蠻力,只怕早晚會闖出大禍。

  可不過半年,這個傻兒子依舊會闖禍,依舊能吃,依舊看見經義便頭疼。

  卻已經會替大哥治病,會替家裡擋事,會想著自己掙錢,也會在爹娘要走數千里路時,提前跑遍半個京城替他們問一條最穩妥的路。

  王景謙看著面前這個已經比自己高出去一大截的兒子,許多話到了嘴邊,最後卻還是只剩下了一句。

  「家裡……交給你們了。」

  這一次,王令沒有開玩笑,也沒有像平時那樣拍著胸口說「有我在誰敢怎樣」。

  王令看著父親,十分認真地點了一下頭。

  「您放心,我和大哥都在,家裡不會有事。」

  王景謙盯著他看了許久,眼圈似乎微微有些發紅,卻很快又被他重新壓了回去。

  最後,他只重重點了一下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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