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聲點!」蘇正遠狠狠瞪了他一眼。
蘇子衡立刻閉嘴,蘇正遠沉默片刻才繼續道:
「你也別想成秦王親自開了幾家炭鋪,每日坐在王府里算幾擔木炭能賺多少銀子,那未免太可笑。」
「冬炭只是秦王一系下面許多錢袋子裡的一個,而且未必是最大的,但在冬日……這可是最賺錢的!」
蘇正遠伸手點了點桌上的帳冊。
「每年一入冬,幾家大炭行提前囤貨,等天氣一冷便一起往上抬價。」
「掙下來的銀子,一部分留給下面的人吃,一部分拿去打點官府,還有一部分經過外面的莊子、商鋪幾道手以後,便成了誰都查不清楚的銀子。」
「那些錢最後具體去了哪裡,你不用知道。你只要明白,煤到了他們手裡,就已經不只是煤了!」
蘇子衡臉上的不以為意終於一點點消失。
蘇正遠說到這裡,伸手敲了敲桌面,面色也更加嚴肅了幾分。
「你舅父家的瑞豐炭行為什麼今年也跟著漲價?真是因為所有木炭都貴了一倍?」
「不是!是因為永泰幾家漲了,瑞豐便不敢不漲!你敢比他們便宜,下一批銀骨炭、雜木炭,人家便敢不賣給你。」
「就算你舅父自己派人去外地收,好不容易裝上車運進京,路上關卡多查你兩次,進城以後貨場再壓你三五日,等你那批貨真正擺到鋪子裡,黃花菜都涼了!」
蘇子衡聽得嘴唇動了動,「可瑞豐……」
「瑞豐算什麼?」蘇正遠直接打斷了他。
「你舅父做了十幾年生意,看著家業不小,可在那些人眼裡,也就是個吃零碎生意的。真正的大買賣,什麼時候輪得到瑞豐坐上桌分?」
蘇子衡這才忽然明白其中緣由,畢竟在他看來,炭就是炭。
幾百文也好,一兩銀子也罷,跟他有什麼關係?
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那些黑乎乎的木炭後面,居然還站著這麼多人。
蘇正遠看著兒子終於明白過來,臉色卻沒有半點緩和,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兒子
「所以昨日你不僅白白送了他三百車原料,你還當著半座京城的面,親口承認他那蜂窩煤比雜木炭還要划算!你等於是用蘇家的臉面,替王令背了一次書!」
「更麻煩的還是那首《詠煤炭》,原本不過是兩文錢一個的便宜煤,讓他最後那句『但願蒼生俱飽暖』一壓,立刻就變成了讓百姓過冬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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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誰敢明著封殺蜂窩煤,誰就得先想清楚,自己擔不擔得起一個不讓百姓燒便宜煤的名聲!」
蘇正遠越說臉越黑,最後幾乎是低吼出聲:「你今日便去江南!去你外祖家避禍!我對外便說你突發重病,京城你絕對不能再待下去了,連夜就走!」
蘇子衡終於聽明白了這其中的利害關係,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腿都有些發軟:
「爹,這……這不至於吧?而且,馬上快過年了,我……」
「不至於?」蘇正遠冷笑一聲。
「你以為每年冬天京城炭火生意掙這麼多銀子,是靠大家坐下來講道理分的?」
蘇子衡坐在那裡,臉色變了好幾次。
可真讓他離開京城,他又捨不得,國子監里那群狐朋狗友還在,酒樓、鬥雞場、醉花樓……
更重要的是,昨日才剛讓王令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踩了一腳,他現在灰溜溜跑去江南,以後回來還不知道要被那群人笑成什麼樣。
想到這裡,蘇子衡對王令那點怨氣頓時又冒了出來。
都怪那個狗東西!買什麼毒石!做什麼蜂窩煤!
好端端寫詩便寫詩,非得跑來搶別人飯碗!
可罵歸罵,想到父親方才說的那些,他終究沒敢真拿自己的命賭氣。
蘇子衡悶著頭站起身,走到門口以後又忽然停下來。
「爹,那王令呢?我都得躲出去,他總不會一點事都沒有吧?」
蘇正遠沉默片刻,才淡淡說道:「那便要看王家和英國公府,究竟能不能護得住他這門生意了。」
蘇子衡撇了撇嘴,不知怎麼,心裡忽然舒服了一點。
行,自己倒霉歸倒霉,那姓王的也別想舒坦!
正好自己去江南待一陣。
等回來以後,再好好看看那傢伙被折騰成什麼樣!
……
城東,京城最大的炭行永泰炭行後院。
這裡平日並不接散客,可今日京城幾家真正做大宗冬炭買賣的掌柜卻全都來了。
桌子中間,擺著四塊蜂窩煤。
準確來說,已經不能叫完整的蜂窩煤了。
一塊被砸開了,一塊被水泡散,還有一塊直接被鋸成兩半。
剩下最後一塊,表面也被刮下去好幾層。
幾個人已經折騰了整整一個上午,可結果越看,臉色也越難看。
「形狀沒什麼稀奇。」廣盛炭行的掌柜拿起半塊蜂窩煤,「煤末壓成柱,中間打孔,咱們的工匠一個時辰前便仿出來了。」
旁邊一名掌柜皺眉道:「可是燒不成!」
「剛做出來的那批,點著以後煙還是大,讓人試了下依舊有煤毒,而且燒上一陣便開裂。另外一批壓得緊,倒是不散,可火又起不來。」
「最麻煩的是,他們這個燒出來以後,火一直很穩。」
屋裡幾個人都沒說話。
這蜂窩煤看著雖然簡單,甚至簡單到看一眼就知道怎麼做,可偏偏照著樣子做出來以後,根本不是一回事。
坐在主位上的永泰掌柜伸手掰下一點黑灰,在指尖捻了捻。
「問題根本不在這些孔上,真正藏起來的是裡面。」
「他們用哪種石炭、煤末磨到什麼程度、摻了什麼東西、每一樣放多少,再加多少水,最後壓到什麼鬆緊,只要其中一步不對,燒出來便完全不是同一種東西。」
他說到這裡,將手裡的半塊蜂窩煤重新扔回桌上,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
「趙大人那邊已經派人來問過一次了。」
「而且今年大家提前囤了這麼多木炭,帳上的銀子都已經壓進去了。若蜂窩煤真這麼賣下去,普通百姓全去買這東西,咱們手裡那些雜木炭賣給誰?」
另外幾名掌柜臉色同樣不好看。
木炭這種東西不是金銀,壓上一年都沒事,可損耗、倉房、人工,樣樣都是銀子。
更麻煩的是,上面不會管他們為什麼賣不掉,每年該給上面送多少就是多少。
他們賺得少,並不代表上面願意少拿。
永泰掌柜揉了揉眉心,「若這事壓不下來,今年帳上的缺口,咱們自己補?」
沒人說話。
過了片刻,豐和炭行的掌柜忽然開口。
「既然東西已經看明白了,剩下無非就是方子。」
「王令那邊最近一下招進去近百號人,不可能人人都是王家和英國公府用了多年的老人。」
「咱們也不碰他們真正的心腹,只找新招進去的人,五十兩銀子不夠便一百兩,一百兩不夠便二百兩,總有人願意告訴咱們配料房裡到底放了什麼!」
屋裡幾個人神色都動了動,這確實是京城商戶里最常見的手段。
不是所有事情都值得動刀子,能花銀子解決的,通常都是最省事的。
更何況那處工棚後面站著英國公府和王家,真去綁人、威逼,事情一旦露出來,誰都吃不了兜著走。
可買通一個剛招進去的工人偷看幾眼配料,性質便完全不同了,就算事情敗露,也不過是下面商人搶生意時用的腌臢手段,上面隨時都能撇乾淨。
永泰掌柜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那便去辦!不過,還有一件事……」
「從今日開始,告訴京城裡跟咱們有關係的幾個煤場,還有外面那些給咱們供石炭的貨棧,碎煤、煤末,一車都不許再賣給王令!」
廣盛掌柜皺了皺眉,「可蘇家那三百車……」
「能燒多久?」永泰掌柜冷笑一聲。
「他們如今才兩個售賣點,等以後鋪開,一日便不知道要吃進去多少煤。」
「三百車夠他賣半個月,還是一個月?」
「京城周邊真正能穩定往這裡送石炭的路子就那麼幾條。咱們吃了這麼多年飯,若連幾車碎煤都卡不住,還做什麼生意?」
眾人慢慢點頭。
一邊斷原料,一邊拿方子。只要他們自己也能做出一樣的蜂窩煤,再把王令那邊的原料掐住,這門生意最後是誰的,還真不好說。
於是,當天中午,一筆銀子便送了出去。
一百兩,對永泰炭行來說,不過是一個時辰的利潤。
可對一個剛剛被招進工棚,每日拿幾十文工錢的工頭來說,卻是他一兩年都未必攢得下來的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