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句落下,大殿裡一下安靜得落針可聞。
張英坐在後面,臉色都變了。
這哪裡是什麼請教?分明就是把人架到火上烤!
方才皇帝才親口夸王令那句「但願蒼生俱飽暖」不是空話,杜文清立刻便順著這個話頭,將憂民、會做生意、能籌銀子三頂帽子一口氣全部扣了上來。
你不是心繫百姓嗎?
你不是兩文錢便能改變京城冬炭嗎?
你不是連賺錢的方子都願意白送嗎?
如今朝廷缺銀,遼東要軍餉,災民要賑濟,那你倒是繼續想一個!
更麻煩的是,王令只有十五歲。
他若直接說不知道,自然沒人真能治他的罪,可方才皇帝親口夸出來的那層名聲,立刻便要打上幾分折扣。
可他若真敢開口,麻煩只會更大。
戶部那麼多官員想了一個冬天都沒解決的問題,他一個國子監監生憑什麼解決?
說得太空,是紙上談兵;涉及加稅,是擾民;涉及鹽課、商稅、漕運,轉眼又能得罪一大片人……
甚至若一時口快,說出什麼太過出格的話,立刻便能被人扣上一頂少年狂悖、妄議國政的帽子。
所以這個坑從一開始,便不是讓王令回答的,而是無論他怎麼答,都得往裡面丟點東西。
幾位與王家相熟的老臣已經皺起眉頭,其中一人更是直接站了起來。
「杜侍郎,王令不過國子監監生,尚未入仕,戶部錢糧本就是你等職責。」
「如今你拿八十萬兩的國用難題問一個十五歲少年,未免強人所難!」
「劉大人此言差矣。」杜文清臉上的笑意始終沒變。
「本官又不是讓王二公子明日便替戶部把八十萬兩送來,不過是聽聞少年英才常有奇思妙想,今日正巧談到這裡,便隨口請教一二。」
「若王二公子沒有主意,說一句不知便是,又有何妨?」
這句話說得輕巧,可誰都聽得出來,今日王令若真說一句「不知」,前面那些誇讚便多少有些尷尬了。
皇帝臉上的神色已經慢慢淡了下來,他自然聽得出這裡面的黨爭味道。
今日是年宴,不是朝會。
拿戶部一群人都解決不了的事情出來為難一個少年,本就有些過界。
上首的太后同樣放下了手裡的酒杯。
可王令這會兒也已經想明白了,陛下前腳才當著滿朝文武夸完他,這老東西後腳便順著那幾句誇讚給自己挖坑。
自己若真來一句「不知」,自然不會獲罪,可方才好不容易抬起來的名聲,轉眼便得讓人踩下去一截。
就是不知道這老東西後面站的是誰,不然高低得記在自己的黑名單上!
不過……這題他還真會!甚至剛穿過來時還想過不止一次!
想到這裡,王令心裡最後那點退意也沒了。
想拿老子的名聲給你當梯子?那就看看最後是誰下不來!
於是還沒等皇帝和太后開口,王令已經撓了撓後腦勺,主動看向杜文清。
「杜大人。」
杜文清立刻看向他。
王令卻沒有急著回答,只認真確認道:「您的意思是,這八十萬兩,不能加田賦,不能強迫商戶捐,也不能搶,不能偷,只要百姓自己願意掏錢,一個月內能把銀子送進戶部,便算?」
杜文清明顯愣了一下,他沒想到王令居然真準備接。
可下一刻,心裡便猛地一喜。
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受不得激。
他最怕王令一句「學生不知」,直接把事情揭過去。
只要敢答,就一定有破綻!
想到這裡,杜文清笑得更加溫和。
「自然。只要不違朝廷法度,不強征百姓,王二公子有什麼想法儘管說便是!」
王令又追問了一句。
「哪怕法子聽著新鮮些?」
「只要真能籌到銀子,新鮮些又有何妨?」杜文清說到這裡,索性又添了一把火。
「若王二公子真能一個月籌來八十萬兩,本官今日便當著陛下與滿朝諸公的面,尊王二公子一聲老師!」
大殿裡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張英坐在後面急得恨不得直接站起來。
這莽貨怎麼還問上了!別人坑都挖到腳底下了,還非得探頭看看有多深?
可王令聽完以後,不僅沒有半點慌亂,反而慢慢咧開嘴笑了。
「那就行!」
杜文清心裡沒來由一跳。
下一刻,便聽王令繼續道:
「其實八十萬兩……」
「比賣蜂窩煤簡單多了!」
這句話一出口,大殿裡瞬間安靜,就連皇帝都愣了一下。
王令卻已經轉身朝御前拱手。
「不過小子這法子有點怪,就怕我說出來,杜大人不敢聽。」
杜文清臉上的笑容差點沒繃住。
「本官有何不敢聽?」
王令又看向皇帝,皇帝這時候也真的來了幾分興致。
「說!今日是年宴,你既然已經接了這道題,便只管說你的。說錯了,朕也不怪你。」
有了這句話,王令心裡最後一點顧慮也沒了。
「那學生就說了。」
他清了清嗓子,「這東西,我叫它……皇家賑災義券!」
不少官員同時皺起眉。
義券?這又是什麼東西?
王令也沒賣關子,直接伸出兩根手指。
「兩文錢一張。由朝廷印製,戶部發行,百姓願意買便買,不願意買誰都不能逼。」
「每一張義券上都有編號,由戶部加蓋官印,內府再弄一套別人仿不出來的暗記。賣出去的銀子也全寫在告示上,多少送去遼東,多少拿去賑災,讓買的人自己看得見。」
杜文清皺著眉聽了半天。
「就這樣?」
「當然不止。」王令咧嘴一笑。
「最關鍵的便是……每個月開獎!」
殿裡不少人臉上的疑惑反而更重。
「什麼叫開獎?」
王令直接解釋道:「就是從當月賣出去的義券編號里,當眾抽出一批。」
「頭獎一人,一千兩銀子。二等獎一百兩,後面再設十兩、五兩、一兩,甚至米糧布匹都行。」
「百姓兩文錢買一張,若沒中,便當自己拿兩文錢給災民添了口粥,給遼東將士添了把柴。」
「可若是中了……」
王令笑得異常燦爛。
「兩文錢,便有可能換一千兩!」
轟!
這一次,大殿裡是真的亂了。
「兩文換一千兩?這不是胡鬧嗎?」
「一千兩從哪裡來?」
「自然是賣義券的銀子裡出!」
王令根本沒有給眾人繼續議論的時間,直接順著這個話頭往下算。
「譬如一共賣出去一百萬兩。」
「拿十五萬兩齣來做獎銀,再拿五萬兩用於印券、運輸,以及給各地代售商號和錢莊的腳錢。」
「剩下多少?」
不少戶部官員幾乎本能地開始心算,坐在最前面的戶部尚書手指猛地一顫。
「八十萬兩……」
王令直接轉頭看向他。
「對!就是八十萬兩!」
原本還有些嘈雜的大殿一下安靜了。
戶部尚書坐在那裡,眼睛已經一點點睜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