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上午,京城忽然熱鬧了起來。
先是城南最熱鬧的十字街口,不知道什麼時候搭起了一座臨時木台。
平日裡在醉花樓想見一面都得花上不少銀子的花魁,竟然真的披著一件雪白狐裘站在台上。
消息才剛傳開,半條街的人都擠了過來。
緊接著,旁邊一個京城有名的說書先生驚堂木一拍。
啪!
「諸位!今日不說《三俠五義》,也不講才子佳人……咱們說說遼東!」
原本還笑嘻嘻的人群慢慢安靜了一些。
說書先生很快便將遼東大敗、軍中缺藥、北地災情和皇家義券的事情講了出來。
說到最後,他忽然一拍桌子。
「……可諸位也別以為今日只是讓你們白掏銀子!皇家賑災義券,兩文錢一張!」
「沒中,這兩文錢給遼東軍爺添一把藥,給北地災民添半碗粥!可若中了……」
老先生故意停了下來,周圍頓時有人急了。
「中了怎樣?你倒是說啊!」
老先生啪的一聲又拍下驚堂木。
「頭獎——一千兩白銀!」
轟!整條街瞬間炸了。
「多少?!一千兩?!」
「我沒聽錯吧?」
就在這時,旁邊花魁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緊接著,她竟然開口唱起了所有人都熟悉的那幾句。
「但願蒼生俱飽暖……不辭辛苦出山林……」
有人一下聽出來了。
「這是王二公子的《詠煤炭》!」
「沒錯!」說書先生順勢大笑。
「這義券之法,正是那位賣蜂窩煤的王二公子在宮宴上想出來的!」
「諸位若是不信別的,總該記得前些日子那兩文錢一個、整個冬天都沒漲過價的蜂窩煤吧?」
人群里的議論聲一下更大了。
可真正把整條街徹底點炸的,還在後面。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鑼鼓聲。
最開始還只是聲音,緊接著,街頭便有人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讓路!戶部頭獎銀巡街!」
「都讓一讓!」
人群下意識往兩邊分。
第一輛馬車緩緩駛進長街時,所有人的視線幾乎同時落在車上。
馬車正中,是一隻半人高的木櫃,四面嵌著透亮的琉璃,柜子裡面,一錠錠雪白銀子整整齊齊碼著。
陽光從琉璃外照進去,整個柜子里都像在發光!
最前面幾個人眼睛瞬間直了。
「銀子?真是銀子!」
「這一車得有多少?!」
「牌子上寫著一百兩!」
還沒等眾人回過神,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一輛接著一輛從長街上緩緩過去。
十輛車,十隻琉璃櫃,足足一千兩真金白銀,就這麼從無數百姓眼前一寸一寸晃了過去!
後面甚至有人忍不住跟著車隊一路小跑。
「娘!快來看銀子!真有一千兩!」
「不是告示上寫寫,真抬出來了!」
「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銀子!」
尤其每隻琉璃櫃外面,還貼著戶部朱紅封條。
柜子旁邊那塊牌子更扎眼:兩文錢,這一千兩,可能就是你的!
那句話從一個人口中念出來,很快又被第二個人念了一遍。
沒過多久,整條街都在說。
「兩文換一千兩!明日就開賣!城南、城北、城東、城西都有!」
一個賣菜的老漢原本只想回家,硬是在街邊站到第十輛車過去,才一邊搖頭一邊往家走。
「兩文而已……明日倒是可以試一張。」
旁邊有人立刻笑他,「老趙頭,你不是最摳麼?」
老漢頓時瞪眼,「老子是去幫遼東軍爺!中不中無所謂!」
「那你盯著銀子看半天?」
「……」
「滾!」
四周頓時一陣大笑。
類似的事情,在京城四處同時發生。
原本不少人聽說義券以後,還只是覺得朝廷又弄了個新花樣,可當真有人親眼看見那十輛裝滿白銀的琉璃車以後,事情便徹底變了。
茶館裡再說,酒樓里在傳,就連賣糖葫蘆的小販收銅錢時也在說……甚至幾個原本聚在巷口賭蛐蛐的閒漢,都開始一本正經計算,十張義券一共才二十文,如果中了頭獎到底應該先買宅子還是先娶媳婦。
到了傍晚,整個京城幾乎都知道了一件事。
明日一早, 賑災義券,正式開賣!
……
當天夜裡,王府書房。
王家兩兄弟隔桌而坐,炭盆里的火燒得正旺,王珪手邊還放著一碗剛喝完的藥。
王珪率先開口道:「你今日把聲勢鬧得這麼大,明日他們若要動手,必然會挑人最多的時候。」
王令臉上的笑也淡了下來,「我知道,不過秦王不可能明著攔義券,畢竟遼東缺餉擺在明面上,這時候誰敢公開阻止籌銀,等同於自己往脖子上套繩……所以真要下手,只會從別的地方做文章。」
王珪看了弟弟一眼,「你準備怎麼防?」
王令從袖裡抽出一張義券樣紙,在燈火前晃了晃。
「今日我去一趟內府紙作,除了編號、官印、內府暗記之外,還在紙本身上想了辦法。」
「造紙的時候摻了少量特殊顏色的細絲。平時看不出來,真要驗的時候一眼便知道。」
王珪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來得及?」
「先趕京師第一批。」王令咧嘴一笑,「旁人明日就算拿到真券,也不可能臨時把造紙的竹簾和紙漿一起仿出來!」
王珪點了點頭,隨後伸手從旁邊抽出一張紙,提筆寫了幾行字。
「但只防著,還不夠!」
王令接過去看了一眼,下一刻,眼皮便跳了跳。
「大哥。」
「嗯?」
「你這招……」王令沉默了兩息 ,「是不是有點太損了?」
王珪低頭端起藥碗,語氣依舊溫和。
「他們若什麼都不做,自然用不上。」
「……」
王令忽然有點同情明日準備搞事情的人了。
……
幾乎同一時間。
秦王府的一座書房內,燈火壓得很低,秦王獨坐上首,面前擺著一盤尚未下完的棋。
杜文清坐在下首,臉色到現在都還不太好看。
「殿下,昨日王令不但強占了臣的值房,今日更是弄出這般大動靜。」
「醉花樓的花魁、說書先生,還有十輛裝著頭獎銀子的馬車,如今整個京城怕是都知道明日義券開售!」
秦王手裡慢慢把玩著一枚黑色棋子,聽完以後,臉上反而沒有半點惱怒。
「這不是很好麼?」
杜文清一愣,秦王將棋子輕輕放回棋盤。
「本王從來沒說要讓義券賣不出去,遼東缺餉是真,前線要錢也是真。」
「義券最後若真能籌到銀子,銀子照樣送去遼東,有什麼不好?」
杜文清神色更加疑惑,秦王卻已經笑了。
「本王要看的,從來不是義券能不能賣,而是王令能不能一直把事情辦得這麼漂亮。」
他說到這裡,抬眼看向杜文清。
「今日他把整個京城的人都招來,確實聰明。可人越多……有些事情一旦出了問題,便越壓不住!」
杜文清像是終於想到了什麼,眼神一點點變了。
秦王卻沒有繼續往下說,他只是重新拿起一枚白子,隨手落在棋盤中央。
「明日看著便是。」
「本王倒要看看……這次出了亂子,王令如何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