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貞如聽到兄弟倆的對話此刻已經低下頭,肩膀都輕輕動了起來。
王令黑著臉把木盒蓋上,「不懂欣賞!反正貢院裡是去考試,又不是去吃席,能頂餓就行!」
王珪卻又看了一眼盒中的壓縮餅乾。
這東西口味雖差,可耐放、頂飽,若以後能把造價再壓低些,用在行軍途中或者軍中應急,倒未必沒有用處。
而此刻王令已經又拿起旁邊幾個手指大小的小瓷盒,這一回,連王珪都主動湊近看了一眼。
王令拔開塞子,一股極其清涼的味道立刻散了出來。
「薄荷、樟腦,還有葛院判給我找的冰片,先用烈酒浸,再慢慢濾出來。我又讓藥鋪掌柜調了點油脂進去。」
「困的時候往太陽穴抹一點,或者聞一下提神醒腦,你試試。」
王珪用指尖沾了一點,輕輕抹在鼻下。
下一刻,他眉頭猛地一皺。
很涼,甚至涼得有些刺-激。
可過了片刻,那種昏沉感確實像是散了幾分。
「倒真有些醒神。」
「那當然!」王令胸口都挺起來了。
陸貞如站在一旁,看著地上那些被分門別類裝好的東西。
保暖衣、睡袋、硬餅、醒神油……每一樣,幾乎都在想著貢院裡可能遇到的麻煩。
陸貞如看了許久,忽然輕聲道:「令弟,多謝你。」
王令一愣,「謝什麼?那可是我哥!」
他說得極其自然,仿佛這件事根本不值得道謝,「他非要進去,我攔不住。那我總得想辦法讓他怎麼進去的,怎麼出來!」
王珪則看了面前的弟弟一眼,王令雖然長得五大三粗,小時候又沒少闖禍,可真正碰到家裡人的事情,反倒比誰都細心。
父母離京時,路上的藥、吃食、車馬都是他一點點張羅,如今輪到自己,也還是一樣。
王珪沉默片刻,伸手拿起那件輕軟的鵝絨背心。
「辛苦了。」
王令動作頓時一僵,看看大哥,又看看大嫂。
「你們倆今日怎麼回事?一個謝我,一個跟我說辛苦,弄得這麼客氣,我都有點不習慣了。」
他說著趕緊擺了擺手,「而且這有什麼辛苦的?我又不用進去考!」
「……」
王珪忽然覺得,方才那一點感動好像散得有些快。
……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張英的大嗓門。
「王兄!王大哥!本世子來看你們了!」
人還沒進門,聲音已經穿過半個院子。
他原本只是聽說王珪真的放棄補殿試,要重新參加今科會試,加之考試日期臨近,所以特意過來看看。
結果剛進正堂,第一眼便看見了滿地「考試神器」。
張英愣了足足半盞茶。
然後蹲下。
摸摸鴨絨衣,再聞聞醒神油,最後則掰了一塊硬餅嚼了兩口。
嚼著嚼著,他眼睛開始發亮。
王令一看見這個眼神,心裡頓時冒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果然,下一刻,張英猛地抬起頭。
「王兄!咱們發財了!」
王令:「……」
他就知道!
而張英已經一把抓住那件羽絨大衣,聲調都猛地高了幾分。
「王兄,三年一次春闈,天下舉子進京,誰不怕貢院冷?」
「這件大衣輕,還暖!這個睡袋的設計更好!」
「還有這什麼壓縮餅!咱們直接弄一套!」
張英越說越激動,已經猛地上前兩步抓住了他胳膊。
「就叫做……春闈至尊備考套裝!」
「分甲乙丙三檔!」
「最貴那一檔送一隻刻字考籃,再讓你大哥親筆寫一句『金榜題名』……」
王珪原本還在喝茶,聽到這裡,手裡的茶盞慢慢放了下來。
張英看到王珪的反應聲音頓時弱了兩分。
「當然,王會元若不願寫也沒事,咱們可以找別人!」
王令則直接翻了個白眼。
「你想多了。」
「為什麼?」
「這買賣三年才開張一次。」
「……」
張英一愣,王令掰著手指繼續道:「會試能有多少考生?裡面又有多少捨得花大價錢買這種東西?」
「鵝絨挑選、處理、縫製全費人工,你今日做幾十套賣不完,準備壓倉里三年?」
「三年以後下一批考生來,你那一倉庫衣服怕不是老鼠都能抱窩了!」
張英臉上的興奮明顯淡了不少。
王令卻還沒停,「而且這東西真正適合的是大哥這種身體偏弱、又特別怕受寒的,普通舉子穿厚棉袍一樣能考。」
「你賣便宜了不掙錢,賣貴了,人家憑什麼非買?就因為你在門口寫一個『春闈至尊』?」
張英沉默了。
片刻以後,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件羽絨衣,「那單賣衣服呢?」
王令也跟著停了一下,「……這個以後倒是可以試試。」
張英眼睛又亮了。
王令立刻抬手,「今天不談生意!過兩日我大哥就要入貢院!」
張英臉上那股商人的精光終於收了些,他轉頭看向王珪。
「王大哥真準備好了?」
王珪微微一笑,「不過再考一次而已。」
張英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三年前王珪病倒的事情,他自然也知道,如今京城外面都在議論,王珪放著現成的殿試恩旨不要,非要重新與天下舉子一道下場,到底是真有風骨,還是被幾句閒言逼得犯傻。
可此刻坐在這裡,王珪臉上看不見半點勉強,仿佛明日要去的不是貢院,只是出門重新走一遍自己三年前走過的路。
張英沉默片刻,最後只端起茶盞。
「那行,等你出來,本世子請你喝酒!」
王珪笑著搖頭,「我不飲酒。」
「……」
張英卡了一下,「那請王兄喝!」
王令頓時咧嘴。
「這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