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75章 買時間

第175章 買時間

2026-10-19 18:31:35 作者: Diki粑粑

  方才還有些躁動的武將席間,慢慢安靜了一些。

  就連幾個原本已經準備開口反駁的新科進士,也下意識皺起眉頭。

  秦王這番話,顯然比赫圖剛才那些威脅高明得多。

  他沒有說大周怕,也沒有說大周打不過。

  他只是把「主和」兩個字,從畏戰變成了惜民。

  秦王卻像是沒有看見眾人的變化,繼續道:「去年京畿、山東數府災情未平,朝廷賑災已經撥出大批銀糧。」

  「遼東這幾個月又不斷補兵、補餉,傷兵要藥,陣亡將士要撫恤,前線數萬張嘴每日都要吃糧……這些銀子從哪裡來?」

  他說到此處頓了一下,臉上的神情甚至也跟著多了幾分沉重。

  「義券確實解了一時之急,可天下百姓的錢袋子也不是無底洞。若為了爭這一口氣,再把北地百姓拖進一場持續數年的大戰,到那時死的便未必只有遼東將士。」

  「歲銀一百萬兩,確實多。可若這一百萬兩真能換來數年的休養生息,讓朝廷有時間,讓百姓能緩過這一口氣,也讓遼東將士得以喘息……」

  秦王緩緩抬起頭,「那這一百萬兩,究竟是在買屈辱,還是在買時間?」

  最後一句落下,整個瓊林閣里更加安靜。

  不少原本滿臉憤怒的新科進士,神情都明顯遲疑了一瞬。

  王令卻站在原地,一直看著秦王。

  不得不說,這狐狸是真會說話。

  同樣是給錢,赫圖說出來,是大周給女真上貢。

  到了秦王嘴裡,卻變成了拿錢替天下百姓買命買時間。

  聽起來仿佛誰再反對,誰便是不管百姓死活,只圖自己嘴上痛快。

  而秦王顯然還沒有結束,他轉過身,目光終於正正落在王令身上。

  「王二公子有血性,本王很佩服。方才拔刀斬環,也確實讓人痛快。」

  「可治國終究不是在酒宴上爭一口氣。刀落在琉璃上,一刀便碎了,可遼東那幾十萬軍民不是琉璃!」

  

  秦王語氣越來越沉,「你今日可以說寸土不讓,可以說再戰,可真正戰端一開,軍餉從哪裡出?糧從哪裡來?戰死的人,誰來替他們為其父母養老送終?」

  「若最後為了所謂不肯低頭,讓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讓前線再添幾萬屍骨……」

  秦王輕輕搖了搖頭,「那不是骨氣……那是窮兵黷武!!」

  最後四個字一落下,東側幾個新科進士臉色頓時變了,西側幾名主戰的老將更是明顯皺起眉頭。

  可王令聽到這裡,反而笑了。

  倒不是冷笑,是真的被氣笑了。

  他原本以為秦王今天下場以後,會拿朝堂規矩壓他,會拿自己的身份壓他。

  結果這狐狸更狠,直接把「怕打」包裝成了「愛民」,再把所有反對的人都往窮兵黷武上推。

  王令慢慢向前走了幾步,九尺多高的身軀真正站到秦王面前時,帶來的壓迫感比方才遠遠隔著席位更加明顯。

  秦王眉頭輕輕動了一下,卻沒有退。

  王令低頭看著他,隨後輕聲道:「殿下這算盤打得真響!」

  秦王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王二公子有何高見?」

  「高見不敢。」王令抬起手,指了指外面的方向。

  「學生就是忽然想知道,殿下一口一個一百萬兩買時間,說得這麼輕巧,那這一百萬兩誰出?」

  秦王眉頭微皺,「自然是朝廷籌措。」

  「朝廷的錢從哪來?」

  王令幾乎沒給他停頓的機會,「國庫里要是有,羅大人前些日子還至於追著八十萬兩不放?既然國庫沒有,那最後是不是還得從天下籌?」

  王令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往下數。

  「是不是準備鹽稅加一點,商稅挪一點,各地州府攤一點,實在不夠,再讓商戶富戶想辦法墊一點……可到最後呢?」

  「女真拿走一百萬,百姓和商戶……真只掏一百萬?」

  秦王眼神陡然冷了一些。

  王令已經繼續道:「還有十萬匹布匹綢緞。」


  「誰採買?哪家商號供貨?價格誰定?綢緞從江南運到京城,再從京城送到遼東,車馬、腳錢、損耗又怎麼算?」

  王令咧了咧嘴,「一百萬兩送到女真人手裡,沿路經手的可不止一雙手。」

  「殿下一口一個為了百姓,那學生斗膽問一句,等這筆錢真正從百姓手裡刮出來的時候,能不能也像義券一樣,把每一筆帳全貼到街上?」

  「哪家商號供了多少布、哪個官員經了多少手、中間多出來一兩銀子,都讓全京城百姓看明白!!」

  王令十分認真地看著秦王,聲音也提高了幾分。

  「殿下,敢嗎?!」

  整個瓊林閣陡然一靜,秦王臉上的溫和笑意也瞬間徹底消失。

  「你是在污衊本王借和談牟利?」

  王令臉上立刻露出驚訝,「我說您了嗎?我問的是帳!」

  「殿下怎麼自己先急著往身上套?」

  「……」

  秦王臉色瞬間難看了一截。

  西側有武將端起酒杯擋在嘴邊,可肩膀已經明顯動了一下。

  王令卻還沒停,「不過,前些日子京城炭價暴漲的時候,也有人告訴百姓,說是行情如此,大家都沒辦法……」

  秦王臉色明顯變一下。

  王令看了他一眼,沒繼續再往下說,可這一眼已經夠了。

  煤炭那條線如今雖然沒有真正牽到秦王身上,可其中那些官商勾連、層層加價的東西,他自己最清楚。

  同樣是「為了大局」,同樣是「沒有辦法」,最後真正被割肉的,從來都是最下面的人。

  秦王的手指慢慢收進袖中,語氣卻反而恢復了平靜。

  「治大國,自然不可能因為有人可能從中漁利,便什麼都不做。」

  「若有人貪墨,查便是。難道因為怕有人貪銀,便要讓遼東繼續死人?」

  這句話剛落下,杜文清已經站了起來。

  「秦王殿下所言不錯。」

  他今日從入苑開始便被王令氣得夠嗆,可此時真正說起戶部錢糧,神情反而徹底嚴肅下來。

  「王二公子,方才那些話聽著痛快,可戶部帳冊不是靠痛快便能抹平的。」杜文清直接走到場中。

  「你說歲幣耗錢,打仗便不耗錢嗎?」

  「十萬大軍每日吃多少糧?馬料多少?軍餉多少?軍械壞了要不要補?前線傷兵要不要治?」

  「更別說一石糧從河南、山東運到遼東,真正送進軍營時,沿途人吃馬嚼,最後耗掉的何止糧食本身!」

  杜文清越說神色越沉,「義券確實替戶部解了急,這一點本官認!」

  王令眉頭輕輕動了一下,這老東西倒對此事終於不裝看不見了。

  杜文清卻已經繼續道:「可義券能發行一次,兩次,難道還能一直發行?」

  「今日百姓願意掏兩文,是為了賑災,為了邊軍。」

  「明日再缺幾百萬兩,還讓他們掏?再後日呢?」

  「王二公子,你不能因為自己籌出過八十萬兩,便覺得天下的錢永遠籌不完!」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