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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父母

2026-10-19 18:32:01 作者: Diki粑粑

  「你爹信里若寫只飲一大白,你們一個字都別信。他那日明明喝了三盞,第二盞以後便開始拉著布政司兩個老大人夸珪兒,第三盞喝完,又說令兒小時候三歲便能記住回外祖家的路,天生就聰明。」

  「我提醒他,當年分明是令兒看見沿街有賣糖葫蘆的,才把路記得特別清楚,他還同我急。」

  兄弟倆同時笑了。

  王令笑得肩膀都在抖,「我就知道!」

  可繼續往下念,書房裡的笑聲卻一點點輕了。

  母親的信很長,長得幾乎沒有什麼章法,想到什麼便寫什麼。

  前兩頁都在叮囑王珪。

  「珪兒如今做了狀元,也是當官的人了,可你那身子才好多久?翰林院再清貴,也不能拿命熬。夜裡過了亥時便不許看書,若有非做不可的事,讓貞如看著你,藥更不能因為這些日子不咳便停……」

  「你爹總說男兒入仕以後哪有不熬夜的,我已經替你罵過他了。他年輕時候就是這麼熬壞的膝蓋,你不許學……」

  王珪看著看著,下意識摸了一下鼻子。

  王令立刻扭頭,「大哥,你最近是不是又熬了?」

  王珪面不改色地把信往下翻,「看你的。」

  後面果然幾乎全是王令,「……令兒,娘知道你又替朝廷辦了大事。」

  「你爹看邸報時嘴上說什麼『此法尚有疏漏』,轉頭卻讓人把寫著經世監生那份抄報收進了箱子,你別告訴他是娘說的。」

  王令嘴角一下又翹了起來。

  可下一句,便讓他笑不出來了。

  「娘其實不盼你再辦什麼大事了。」

  王令目光停住。

  「你小時候不懂事,娘盼你長大。後來你不肯讀書,娘又盼你能像你大哥一樣爭點氣。如今你真的懂事了,會讀書了,也能替朝廷辦事了,娘反而總睡不好。」

  

  「京城離福建太遠。」

  「你的好消息傳過來,要走好多日……若你受了傷,吃了虧,甚至又碰上上次那種刺客,消息一樣要走好多日……」

  「娘最怕的不是聽見壞消息……娘怕的是你已經疼了好多天,娘還什麼都不知道……」

  看到這裡,王令握著信紙的手忽然緊了一下。

  書房裡一點聲音都沒有,王珪臉上的笑也已經沒了。

  王令低著頭,慢慢繼續。

  「你如今個子那麼高,娘過去抱你都抱不住了。你總說自己皮糙肉厚,刀砍一下都未必如何,可做娘的哪管你如今是九尺還是十尺?」

  「你長得再高,在娘眼裡,也還是那個挨了你爹戒尺以後,趴在床上偷偷喊疼的孩子。」

  王令鼻子猛地一酸。

  他張了張嘴,原本想笑一句原身小時候哪有偷偷喊,怕是嚎得全府都知道。

  可話到了嘴邊,怎麼都說不出來。

  做父母的大概都一樣。

  孩子小時候,總怕他走得太慢。

  真長大了,又怕他走得太快。

  小時候盼他有出息,等他真的有了出息,卻恨不得拿那一身功名、一屋子喝彩,去換他一輩子平平安安。

  父親的信那麼短,因為那個男人一輩子都把想說的話藏在規矩里。

  母親的信卻那麼長,長得恨不得把離京以後沒能親手替兩個兒子掖好的每一角被子,都一筆一筆寫進紙里。

  王令抬手揉了揉眼睛,信還沒完。

  「還有,你如今常入宮辦差,脾氣一定收著些。」

  「娘知道你比過去懂事,不會隨便打人了。可宮裡規矩多,陛下面前更不是家中,不管旁人說什麼難聽話,都先忍一忍。實在忍不了,回來告訴你大哥,讓你大哥想辦法。」

  「千萬不能在御前犯渾,更不能隨便跟人動手。」

  王令:「……」

  剛剛還紅著的眼睛,忽然就有點心虛了。

  王珪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到弟弟臉上。

  王令默默把桌邊那四十遍《大周律》往旁邊推了推,試圖擋住。

  王珪眼底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王令則小聲嘀咕:「娘也真是的……」

  信的最後,還夾著一個薄薄的小布包。

  王令拆開一看,裡面整整十八枚平安符。

  針腳不算好,卻每一枚都用紅線縫得嚴嚴實實。

  母親在信里說,她聽聞當地城外有座古寺香火很靈,特意去求的。

  十八枚,兄弟各六枚,另外六枚珪兒親手交給貞如,望她也平安。

  「放書袋一枚,臥房一枚,車上一枚,身上再帶一枚,剩下的若丟了便補……」

  王令盯著那幾枚小東西看了半晌。

  母親大概也知道,幾枚平安符護不住刀劍,更擋不了朝堂上的風浪。

  可隔著千里,她什麼都做不了,甚至怕他們不小心弄丟了,便一口氣多求了幾枚。

  丟一枚,就補一枚,好像只要身上一直帶著,她這個做娘的便還能替他們護上一點……

  最後他一句話都沒說,拿起一枚,認真塞進了自己衣襟最裡面。

  王珪也拿了一枚。

  兄弟二人誰都沒笑,因為他們都知道,遠在千里之外的母親能替他們做的,也只能是這些了。

  此刻,陽光穿過窗欞,斜斜落在紫檀書案上,將紙上的字照得格外清楚。

  過了許久,王令才端起茶杯。

  這一次,他臉上沒了平日那些嬉皮笑臉。

  「大哥,今年鄉試,我一定過!」

  王令低頭摸了摸-胸口那枚平安符,「倒不是為了讓爹再多喝三杯。我就是忽然覺得,咱們做得越好,他們在福建越放心。」

  「以後邸報送過去,娘看見咱們名字,不該先擔心是不是又出事了。」

  王珪看著弟弟許久,輕輕點頭,「那便好好考!至於我,既然穿了這身官袍,便把該做的事情做穩。」

  「父親走的時候把家交給我們,不是要我們證明自己有多厲害。」

  王珪目光落在桌上的信紙上,聲音很輕。

  「只是希望有朝一日他們從福建回來,推開這扇門的時候,家還在,人也都在。」

  王令握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隨後咧嘴笑了。

  「那必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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