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冷笑一聲,「若你們幾人當中,真有一人能上榜,那處鋪子拿出來又如何?」
張英眼睛瞬間亮了,可陸子銘下一句話已經跟了上來。
「不過,你既然敢賭,輸了也總要付點東西。」
「若你們幾個全軍覆沒,放榜當日,你張英便站在國子監大門口,當著所有人的面大喊三聲——我是草包!」
張英臉上的笑微微一僵,周圍頓時一片起鬨。
可他還沒來得及說話,陸子銘的目光卻忽然轉向了一旁的王令。
方才怒火上頭時,他差點忘了一個最關鍵的人,王令!
這幾日王令的模擬卷已經在國子監傳開,策論拿「上」,算學和判詞更是連著拿優。
這廝本來便是這群人里唯一真正有可能高中,甚至取得不錯名次的人。若張英等人玩個文字把戲,最後把王令也算進「你們幾個」……
陸子銘眼神一下銳利起來。
「不對!」他冷笑著看向王令。
「既然你們日日兄弟相稱,這賭局自然不能少了王兄。」
張英心裡咯噔一下。
果然,陸子銘已經繼續說道:「王兄最近進步神速,若只賭他能不能中舉,未免太沒意思。」
「想拿我陸家那處鋪子,可以!」
「你們幾個里至少一人上榜。」
「另外……」陸子銘死死盯著王令,一字一句開口,「王令必須進順天府鄉試前十!」
飯堂里剛才還在起鬨的聲音,一下低了不少。
張英臉色都變了。
陸子銘臉上的笑卻終於重新回來。
「王兄不是天才麼?」
「算學優,判詞優,策論上,顧司業親自教了這麼久,前十不過分吧?」
「若王令真進前十,那處東市鋪面的地契,我陸子銘當著全城人的面雙手奉上!」
「放榜那日,我甚至親自給王兄牽馬,從貢院一路牽回王府!」
他說到這裡,話鋒猛地一轉,「可若進不了前十,鋪面之賭便作廢。而且王兄也得跟張英一起,站在國子監門口大喊三聲——我是草包!」
「王兄。」陸子銘終於覺得自己重新扳回了局面,嘴角帶著冷笑,「你敢麼?」
這一次,飯堂是真炸了。
「順天府前十?!」
「陸子銘瘋了吧,這哪裡是賭中不中舉?」
「今科北地多少有名士子都在順天應試,聽說光北景書院便有好幾個大儒門生下場,誰敢說自己穩進前十?」
「王令這幾次模擬卷是不錯,可他真正認真讀書才多久?」
張英臉都白了,一把扯住王令袖子,「王兄!」
開什麼玩笑?他們中不中倒還罷了,大不了丟臉。
可順天府鄉試前十,多少人寒窗十幾年,臨下場前都只敢說一句「盡力而為」,誰敢直接拿前十做賭?
王令卻沒搭理他,因為此刻,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三間連排大鋪!東市正街!前後帶院!而且不用銀子!
這幾日顧文禮出的模擬卷,比往年鄉試舊題只難不易。
自己從最開始勉強能看,一路做到如今策論上等、算學判詞優等,經義也已經穩在中上。
前十,如今的他,已經真有資格去爭!
更何況……這麼好的鋪面,正常去買,人家還不賣!
王令心裡已經快笑出聲了,可餘光一掃對面的陸子銘,臉上的神情卻一點點沉了下來。
送上門的鋪子,可不能把人嚇跑。
他先低頭看了一眼張英抓住自己袖子的手,隨後猛地甩開。
「陸子銘!」王令眼睛一瞪,胸口都跟著重重起伏了兩下,「你欺人太甚!」
張英:「???」
他整個人都懵了一下,方才王令那眼神,他分明看見的不是憤怒,反倒像極了酒鋪月底分紅時看到銀子的模樣。
可再看王令此刻那副怒火攻心的樣子,張英嘴角抽了抽,到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行,演吧。
陸子銘這下卻徹底放心了,果然上頭了!
他冷笑道:「怎麼,王兄不敢?」
「誰說老子不敢?!」王令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幾個飯碗齊齊一跳。
「賭!今日這麼多人都聽著,誰反悔誰是孫子!」
張英頓時配合著一把抱住他胳膊。
「王兄!三思啊!我們幾個丟臉就丟臉了,反正草包都叫十幾年了,再喊三聲也不會少塊肉。」
「可你不一樣啊!你如今好不容易把名聲掙回來,萬一真沒進前十,豈不是又得陪我們一起當草包?!」
王令一把將他推開。
「放手!」
張英順勢後退兩步,滿臉痛心疾首。
「王兄,不可意氣用事啊!」
旁邊蕭允禮幾人看得一愣一愣的,他們幾個輸了,頂多喊三句「我是草包」。
王令輸了,才是真正把剛掙起來的名聲搭進去,這賭怎麼看,都是他們占便宜、王令吃大虧。
偏偏王令像真被激昏了頭,半點沒有收手的意思。
此刻,陸子銘臉上的笑徹底壓不住了。
「好!」
王令卻根本不給他多想的機會,「光嘴說有什麼用?立字據!」
說完,他轉頭往飯堂門口一掃,正好看見兩名講經博士吃完午飯從外面經過。
王令眼睛頓時一亮,「二位先生留步!」
兩名博士還沒反應過來,一道九尺高的龐大身影已經幾步沖了過去。
其中一個老先生甚至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王令,你又要幹什麼?老夫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折騰,被掛樹上國子監怕是要直接準備白事!」
王令:「......」
他此刻臉雖然黑的嚇人,但深吸一口氣,還是硬生生把話題拽了回來。
「學生請二位先生作保!」
「什麼?」
......
不到半刻鐘,一張白紙已經擺在了飯堂中央。
賭約、條件、鋪面位置、雙方輸贏,全都寫得清清楚楚。
陸子銘原本還擔心張英幾人事後反悔,如今眼看王令比自己還急,不僅主動找先生作保,甚至連印泥都讓人弄來了,心裡的最後一點疑慮也徹底消失。
年輕人終究年輕人,稍微激幾句,便真敢拿自己的名聲往桌上壓!
兩邊當眾按下手印,最後一筆落定,陸子銘把自己的那份字據收好,冷笑著看了王令一眼。
「王兄,秋闈前十,可不是飯堂里靠嘴說出來的。放榜那日,希望你還笑得出來!」
說完,他帶著幾個人轉身便走。
等人徹底出了飯堂,張英終於繃不住了。
「王兄!你丫玩真的?那可是鄉試前十!」
蕭允禮幾個人也瞬間圍了上來。
「是啊王兄,那可是前十!我們不中便不中了,喊三聲草包算什麼?這兩個字從小聽到大,早聽出繭子了!」
程勛更狠,壓低聲音道:「要不現在追出去?字據才剛寫,搶回來撕了。」
蕭允禮想了想,「搶是不是不太好?」
「那晚上套麻袋?」
「……」
王令緩緩轉過頭。
方才那副怒火衝天,恨不得把陸子銘按進飯盆里的神情,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讓幾個人後背莫名發涼的笑。
張英一看見這表情,眼皮頓時跳了一下。
太熟了,王令每次準備坑誰的時候,差不多都是這張臉。
「別急。」王令伸手拍了拍張英肩膀,「先吃飯!」
張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