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文將眾人的表情盡收眼底，在這種被稱之為錯愕與惶恐的情緒到達巔峰之時，開口說道。
「不要覺得這是一個玩笑，你們之所以被挑選出來，坐在這裡，是因為擁有著認知世界本質的天賦！」
認知世界本質的天賦？
莉亞等人瞪大了眼睛，呼吸都不由得停滯了片刻，「本質」、「天賦」這些屬於學者與大人物的詞彙，對於他們而言就像天上那些摘不到的星辰一樣遙遠而不可及。
羅文循循善誘道。「在你們看來，這個世界，或者說你們眼中的萬物，是由什麼構成的？」
空氣再次安靜了下來。
這不是下城區貧民會去思考的問題，他們每天最關注的下一頓吃什麼。
幾道視線不安地交匯，燃燒的油燈在粗糙的石牆上投下他們瑟縮的影子。
終於，塞恩猶豫著站了起來，憑藉著以往在施粥所聽牧師布道時的記憶，乾澀地答道。
「這個世界是由諸位偉大的神明共同創造的……」
「光輝之主於虛無之中製造了第一縷光，驅散了黑夜。大地母神用她的血肉鋪就了泥土與山峰，『熔爐與烈焰之主』執掌火焰的源泉。海洋之神薩隆滴落的眼淚構成了流動的大河與湖泊……」
有了塞恩帶頭，莉婭和幾個膽大些的孩子也大著膽子補充了起來，訴說著自己認知下的世界。
簡單來說，世界萬物都是神明意志的體現，眾生受惠於神明的恩賜。
羅文並不意外眾人的回答，這的確是教會一直以來宣傳的『真相』。
只是細緻思考，就會發現其錯漏百出！
「按照你們的說法，如果一切光芒都屬於光輝之主，一切火焰都是『熔爐與烈焰之主』意志的體現……」羅文隨手拿起講台上那盞燃燒著的油燈，昏黃的光暈照亮了他的側臉。「那麼，火焰燃燒時逸散出的『光芒』，又該歸屬於哪一位神明的力量？」
羅文看似輕巧的反問，猶如一把尖銳的刀鋒，毫不留情地捅進了這群貧民那剛剛構建起淺薄世界觀里。
莉亞張著嘴巴，呆滯地看著那盞油燈，大腦中一片混亂。
光和火，是在這個世界再常見不過的現象，當它們被置於神權的絕對劃分下時，卻產生了一種極其荒謬的邏輯悖論。
足以讓這些連字都不識幾個的平民思緒宕機。
「這就是我要教給你們的第二堂課——想要真正認清一件事物的本質，永遠不要光去聽別人說了些什麼，要親自去驗證！」
羅文將油燈放回桌面，目光如炬地掃過這四十張充滿迷茫與恐懼的臉龐，緩緩說道。「實踐，才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洛德爾大人……」一位瘦小的男孩壯著膽子開口，聲音發乾得厲害。「那您認為，世界是由什麼構成的？」
「是元素，不過我更願意叫它微觀粒子。」
羅文的聲音在空曠的學堂內迴蕩，
「它們極其微小，小到肉眼根本無法捕捉，但它們數量繁多，充斥在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就像是在用泥巴捏造各種物件，不論是人、石頭、火焰，剝開那層表象，本質上都是由這些基礎的『泥巴』按照不同規律拼湊而成的。」
這個解釋通俗易懂，卻又十分的玄奇。
「想要親自看一看嗎？這個世界的本質？」
羅文環視著在場的眾人，話音落下的瞬間，面具下的雙瞳深處，那團無垠的混沌星雲驟然開始瘋狂旋轉。
一環巫師龐大精神力，配合著災厄之器【拉普拉斯之妖】那足以干涉微觀的恐怖力量，猶如一張無形的大網，蠻橫地罩住了在場所有人的意識！
「嗡~」
莉婭只覺得耳邊傳來一聲極其尖銳的嗡鳴，緊接著，那盞跳躍著火光的油燈、粗糙的木桌、身旁瑟瑟發抖的同伴，乃至周圍一切肉眼可見的宏觀物質，都在這一刻急劇扭曲、放大、再放大！
那是一種足以讓人理智崩塌的感官體驗。
宏觀的物理界限被強行撕碎，厚重的石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密密麻麻、以極其複雜的軌跡高速運轉的微小「塵埃」！
氫、氧、氮……無數微觀層面的化學元素，第一次毫無保留地展現在這群貧民的眼前。
沒有所謂神明的意志，只有冰冷的微觀法則以及永不停歇的元素碰撞！
「它們就是元素！」
羅文的聲音在眾人的耳邊響徹，將他們從微觀世界那巨大的震撼中拉了出來，隨後借著最為簡單的人體呼吸，向莉亞等人介紹第一種元素——
氧！
「氧氣是維繫生命之源，也是讓火焰燃燒的要素之一，如果你們仔細觀察就能發現，無論是火焰的燃燒，還是呼吸作用，都能將其轉化成二氧化碳……」
和德里克藉助封印物教學的五秒限制不同，羅文並不需要完全解放拉普拉斯妖的力量。
如果僅保持這種元素共感，不使用分解的能力，他的精神力足以維持五分鐘左右。
在羅文的引導之下，莉亞等人很快便沉浸在了對於這種神奇元素的探究之中，並且開始了一堂實踐課，將水分解成氫與氧！
方法自然就是羅文在晉升時，所用過的電解水實驗。
只需要提前準備一些剪裁合適的鐵片與銅片、一小杯鹽水、幾塊亞麻布便能夠將其復刻出來！
莉亞按照著羅文的講解，笨拙而認真的製作著簡易的伏打電堆，將銅絲放入鹽水杯的那一刻。
奇蹟在面前顯現，活潑的氫氣與氧氣從冒泡的水杯中奔騰而出，這是比任何言語，都要直白的鐵證！
塞恩甚至大著膽子湊了上去，將分解出來的氫氧元素吸進了鼻子裡，伴隨著呼吸的轉化，那種窺見了世界真實面貌的戰慄感與興奮感，瞬間占據了腦海的全部。
這就是世界的本質嗎？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每一個人的心底泛起，這是名為改變的力量。
羅文曾說過的，那看似遙不可及的幻夢在這一刻似乎化作了實際。
他們知道了什麼是水，也知道了該如何製造水流。
那光芒，甚至太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