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砸！」
沙州敦煌城外，原本平坦的土地上，一隊隊民夫青壯，在身後士卒器械的脅迫下，不敢有絲毫耽誤，接連費力地將身後，堆積石塊，推上霹靂車。
唐代的工程器械和戰術已經相當成熟，投石車、地道、望台等等手段，都屢見不鮮，且有應對方法。
敦煌城頭上，早已準備好的歸義軍衙兵們，同樣是架上了床弩還擊。
此時的床弩，還沒有宋代那樣誇張射程，但威力依舊不小，令城下叛軍都不敢靠近百步以內。
張淮鼎逃出城外，與李明振的族兵匯合後，張淮深也連忙派高慶出城，前往搜尋追殺。
但奈何對方跑得太快，且只是兩日後，索勛的叛變部隊，就從玉門關奔襲而來。
瓜州軍雖止三千，但索勛還以官位財貨許諾為誘餌，拉攏了原本就受他轄制的甘、肅兩州駐軍，以及諸多回鶻，雜蕃部落，合計五六千人。
與張淮鼎匯合以後，立馬就取得了重要的兵力優勢，反倒是把張淮深逼在敦煌城內，不敢出來。
索勛知道，內戰這種事情，宜快不宜遲，本來他是打算直接突襲政變的，卻沒想到，張淮深居然提前有所預料，這才不得不陷入攻堅。
於是乎，叛軍在城外大起投石車、土台，一邊砸城，一邊嘗試攀登。
敦煌畢竟是千年古城，張議潮光復後一直作為歸義軍治所，面臨周邊勢力威脅，一直反覆加固修繕，比張掖、酒泉之類年久失修的城防強多了。
唐代敦煌的遺址，一直到千年後，都還能見輪廓，此時更是堅固。
除了內里約兩丈，超過六米，寬一丈的夯土城牆，外面還包了一層青石條磚。關鍵位置，專門修築敵樓、碉堡。
城外叛軍連續起砲砸城數日，都沒有起大作用，反而是經驗豐富的張淮深，先後讓康通義等將，出城劫營，令叛軍應接不暇。
按理說，索勛也是老將了，不至於手足失措。
但奈何，除了瓜州軍外，張淮鼎和李氏帶來的族兵、青壯，以及他們臨時從沙州城外徵發的壯丁，實在是缺乏戰鬥經驗，很難組織攻城。
直到北面，高昌回鶻的仆固可汗帶著六七千人馬，從敦煌北部，一路抄掠過來後，才讓敦煌城壓力陡然增大。
回鶻人不只是簡單的騎兵，因為高昌回鶻占據的地方，事實上，是昔日大唐安西、北庭都護府部分舊地，本來就有不少城邦民族，從中能夠徵發許多扈從的步卒。
西域和草原不同，是有鐵器鍛造技術的，故而控制高昌的回鶻部落，裝備並不算差。
回鶻軍從伊吾、柔遠，搶到沙州城外，可謂盆滿缽滿。
尤其敦煌城外，十幾年沒有經歷戰火了，又是絲綢之路重鎮，李業和張淮深合作，打通河西走廊後，更是繁榮起來，積累了大量財富。
仆固可汗出征前，對自家族人就有所許諾，此番南下，果然不負眾望，十數萬財帛，還有牛羊、女子無數。
但這些還不足以滿足他的胃口，回鶻軍進一步將目光瞄準了城內
戰爭爆發後，至少數萬民眾，還有許多大族逃入敦煌城中。
而且歸義軍的府庫、倉儲也全在城內，其間財富，可比自己現在手裡的多多了。
至於索勛和張淮鼎，雖然也有怨言，但卻並沒有拒絕。
就像當初唐朝皇帝，借回鶻兵東進平亂時，許諾劫掠長安那樣。
對於這些眼中只有權力地位的野心家和上位者而言，城內外百姓的死活，根本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
至於什麼民族情感，那在他們眼裡更是個笑話。
三方合兵，超過一萬六千人，堅守十六日後，張淮深逐漸支撐不住，好幾處城牆出現了反覆爭奪的情況。
只是，也好在索勛他們，請回鶻人來幫忙，直接導致城中漢民皆奮力死戰。
若只是索勛自己搞政變也就罷了，張家自己事，其他人也就看看熱鬧。
但回鶻人不同，沙州百姓在這西陲邊疆生活這麼久，周邊這些部落尿性難道不知道？這要是破城了還了得？
張淮深也是反應過來，一邊親自帶隊參與守城，激勵士氣，並組織鼓舞城中青壯，宣傳回鶻人入城後，必然會屠城劫掠的消息。
另一方面，也告訴大家，自己已經向涼王請了援兵，只要堅守住，要不了多久，涼軍便會來援。
敦煌是個商業城鎮，故而老百姓對東邊，最重要的貿易線路，涼國也都是知道的，便都有了盼頭，爆發出眾志成城的意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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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城，快！」
軍官的叱罵聲中，數以千計的叛軍士卒，扛著木梯，朝城牆蜂擁而去
硬著頭皮，面對那密集箭矢
雖然留下一地屍體，但憑藉著人數優勢，叛軍還是再一次占據城頭，並開始不斷擴大戰果。
回鶻兵也跟隨上來，還幫忙用弓箭，壓制城上歸義軍的弓弩。
張淮深年紀不算大，便親自擎著陌刀，在城頭一線奮戰，渾然不顧身中數矢，血淋淋掛在甲冑之上。
「東城還需要人，快找人給我補上！」
張淮深一邊停下手中已有卷刃的陌刀，瞥眼看到東邊已經岌岌可危的城牆，高喝吩咐身後將佐，也是他的族侄，張淮屏。
可負傷多處的張淮屏，卻只是苦著臉咬牙道
「大帥，已經沒人了！」
要說歸義軍和關內藩鎮，還是有很多不同的。
雖然由於軍隊多為本地豪族組成，導致如索勛這種外鎮兵，獨立性強，比較糟糕。
但另一方面，歸義軍的核心力量，也就是沙州招募訓練出來的衙軍，卻是當年張議潮一手帶出來的。
而且張議潮還非常有遠見的，對這些跟隨自己起義的衙兵，採取了類似於初唐時府兵制那樣，分賜土地。
相較於關內藩鎮，那些動輒譁變，驅逐乃至謀殺節度使的牙兵老爺們。
歸義軍衙兵忠誠度相當高，在十幾天的守城戰鬥里，許多隊伍，傷亡高達兩三成，都沒有潰敗。更不要說什麼譁變，或者投降了。
可雙拳難敵四手，付出沉重傷亡代價後，城中可用的生力軍越來越少，終於到了水盡山窮的地步。
張淮深一時啞然
正當此時，二人忽然聽聞城頭傳來一陣歡呼，且越來越大
連忙轉頭望去，卻見原本已經占據優勢的叛軍和回鶻兵，居然開始後撤，至於那些已經攀上了城的，作為犧牲品被拋棄掉。
肯定沒法跑回去了，要麼直接從兩丈高的城牆上跳下去，要麼就被身後殺紅眼的歸義軍衙兵，以及城內武裝青壯砍殺。
而沿著將士們歡呼的方向看去，卻見那城外密密麻麻的叛軍人群之後，隱隱間，是一股新揚起的煙塵......
涼軍，到了
敦煌城東二十里
八百騎兵，一人三馬，各自滿面風塵的不斷策馬奔馳，朝著不遠處，十來里外的叛軍陣列後方逼近。
為首將領，卻是當初在隴州投靠了李業的王建。
這位原本歷史上，縱橫一方的草莽英雄，在歸屬李業以後，也倍受重用。
先是調回效節軍當了兵馬副使，後來又歷任朔方軍左廂兵馬使，年前調到河西軍，雖說是平調，但誰都知道河西軍要打仗，這是給立功機會。
王建投靠李業的時間晚，爬得卻快，眼看就要趕上張歸霸、葛從周了。
此番突然在索勛、回鶻大軍後方出現，也是他主動請纓，向楊師厚請戰的結果。
事實上，涼軍主力距離這裡還有百里，但王建對楊師厚建議道
他們出發到抵達敦煌，用了二十多天，從路上收到的，侍從右司提供消息，回鶻大軍也參與了攻打敦煌。
張淮深的狀況恐怕相當不妙
涼軍最好儘可能先到達，哪怕只是在後方威嚇一下，都有莫大作用。
隨後便請提八百精騎，一人三馬，急行軍搶先抵達敦煌城外
王建出身草莽，性格潑皮，也因此，有一種膽烈勇武之氣，在戰鬥中，特別敢出奇行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