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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平盧戰略(中)

2026-09-20 09:40:11 作者: 理振

  大順二年的春天,原本在各種魚龍混雜勢力交錯下,顯得比較寧靜的即墨,忽然迎來了一支令人側目的軍隊。

  一月二十,冬天過去沒多久,一千五百名貫甲帶刃的騎兵,來到了即墨縣城門前。

  高聳的旗幟上,「同平章事,平盧軍節度使崔」赤紅色大字尤為顯眼。

  令城內外百姓又是好奇,又是惶恐

  這年頭丘八們的可怕程度,可比土匪厲害多了。

  即墨,春秋時齊國之邑,田單火牛陣破燕軍之處。

  如今的即墨早已不復昔日繁華。城牆多處坍塌未修,城中里坊凋零過半。

  自乾符以來,先有王仙芝餘部流竄,後有黃巢敗兵盤踞,幾經兵燹,民戶十不存三。

  崔安潛一行抵達時,正值初春融雪之際。道路泥濘,沿途村落多已荒廢,偶見幾個衣衫襤褸的老農,遠遠望見兵馬旗幟,便慌忙躲入殘垣斷壁之中。

  韓遵勒馬立在崔安潛車駕旁,皺眉望著眼前景象

  「這便是咱們要落腳的地方?比隴州還破敗幾分。」

  符存審卻神色如常,打量片刻後,揚鞭指向東北方向

  「先去海邊看看,尋一處可泊船的灣口。再探城中多少屋舍可用,將各都駐地定下來。」

  他轉身對韓遵道

  「記住,讓弟兄們在城外紮營,不許入民宅。這地方日後便是咱們的根基,第一腳要踩穩。」

  韓遵領命而去。

  崔安潛掀開車簾,望著滿目瘡痍的城垣,沉默片刻,忽道

  「德詳,王師範怕是很快便會有動作。」

  符存審頷首。

  博州一戰,他斬了史建弼,潰了兩千魏博牙兵,消息此刻想必已經傳到青州。王師範只要不蠢,就該知道這支「護送隊伍」絕非尋常神策軍,而是涼王的嫡系精銳。

  「他不動,我們便生根。」

  符存審語氣平淡

  

  「他若動了,正好省去尋他的功夫。」

  崔安潛沒有再問,一路東行,他對這個沉默寡言的年輕將領已有幾分了解——此人從不放空話,說能打,便是能打。

  入城之後,崔安潛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將朝廷敕令抄寫數十份,張貼於即墨城中尚有人煙的幾處里坊。

  敕令上的措辭是行軍判官牛嶠擬定的:新任平盧節度使崔安潛,奉天子命就任,即墨為其駐地。凡境內軍民,無論原先從屬於何人,一概既往不咎。

  同時張榜安民,幾條簡明規矩一併貼出:將士非奉命不得入民宅,違者軍棍四十;採買糧草一律平價付錢,強買強賣者斬;擾民婦女者,殺無赦;有冤屈者,可直赴節度使府鳴告。

  榜文貼出去,起初沒人信。

  丘八們的德性,即墨百姓這些年見得太多了。王敬武的兵來過,黃巢的兵來過,大大小小流竄的潰兵、馬賊都來過。每來一撥,便要刮一層地皮。如今天下板蕩,哪有什麼秋毫無犯的王師?

  但這回,似乎真有不同。

  那些騎馬披甲的軍士入城後,便在城南劃定的空地上紮營。營門有兵值守,尋常士卒不能隨意出入。

  每日清晨有軍官帶人去市集採買菜蔬糧食,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有幾個膽大的菜販試著抬價,那採買的軍需官也不惱,掏出算袋核了核,扔下一句「明日換一家」,轉頭便走。

  菜販們面面相覷——這他娘的真是官軍?

  還有一樁怪事。入城第三日,有個士卒在街邊買炊餅時與攤主起了爭執,那攤主仗著本地口音罵了句「關西佬」,士卒當時沒忍住,揪住對方衣領便動了手。結果沒過多久,巡查的隊正便到了,當場將那士卒押回營中,當眾打了二十軍棍。

  百餘百姓遠遠圍觀,看得清清楚楚。

  此事傳開,即墨城中才開始有人相信那榜文上的規矩,竟是當真的。

  第五日清晨,節度使府衙門外,來了一名老者。

  老者自稱姓鄭,是城東二十里外鄭家莊的里正。他在門外徘徊許久,見進出的軍士並不兇惡,才怯怯地央門吏通報。

  崔安潛正在署中與牛嶠核對即墨的戶籍舊冊,聽聞有鄉老求見,擱下筆道:「請他進來。」


  鄭老兒進了門便跪,顫聲道:「相公,俺們莊上這些年被潰兵山匪禍害得苦。前幾日俺進城賣柴,親眼瞧見相公的兵打了那犯紀的軍爺,才敢來說句話。」

  崔安潛起身扶他:「老丈請起,有話直說便是。」

  鄭老兒道:「俺們莊西邊山裡有股潰兵,是天平軍那邊流竄過來的,約有百來號人,占了一座廢棄軍堡,常年劫掠鄉里。俺們報了官,可即墨衙門自己都顧不上,哪裡管得了?今日斗膽來求相公,看能不能......」

  他說到此處,有些說不下去了。畢竟他面對的是一位當朝宰相、一方節度。

  崔安潛卻神色認真,聽完頷首道:「老丈放心,此事本府記下了。你且回去,不出三日,必給你莊上一個交代。」

  他當即讓親隨去請符存審前來。

  符存審聽了,毫不遲疑

  「百餘潰兵,用不著大軍。讓韓遵帶三百步卒走一趟便是。」

  他頓了頓,忽又道

  「既然要收民心,不妨請幾位鄉紳隨行觀戰。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第二日天還沒亮,韓遵便點齊三百步卒出發了。鄭老兒和即墨城中的三位鄉紳被兩名軍士攙著走在隊伍後面,一路心都懸在嗓子眼。

  戰鬥結束得比任何人預想的都快。

  那股百來人的天平潰兵,占著廢棄軍堡,起初還想據牆抵抗。

  韓遵也不廢話,直接命弩手列陣,兩輪攢射之後,堡牆上便沒了人影。陌刀隊隨即破門而入,前後不過一個時辰,百餘人死傷近半,余者棄械而降。

  韓遵命人將俘虜押到幾位鄉紳面前,當場宣布:為首六名頭目,常年劫掠殺人,有莊民指證,罪不容誅,就地斬首,其餘從犯,編入輜重營服苦役。

  鄭老兒看得目瞪口呆,那三位鄉紳亦是半天說不出話。

  當日午後,「崔相公的兵能打」和「崔相公的兵不擾民」這兩個消息,像長了翅膀般傳遍了即墨方圓數十里。

  青州,節度留後府。

  王師範放下手中的軍報,面上看不出喜怒,但握在案角的那隻手,指節已泛白。

  博州一戰的詳細經過,他已經反覆盤問過逃回來的魏博潰兵,每一個細節都問得很細。結論只有一個:史建弼帶去的兩千五百人,是被正面擊潰的,整個過程不到兩個時辰。

  這絕不是神策軍。神策軍是什麼貨色,他王師範太清楚了——當年黃巢入關中時,所謂十萬神策軍連潼關都守不住三天。

  能在一個時辰內正面打崩兩千魏博牙兵的,只有涼王李業麾下那些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嫡系精銳。

  而統領這支精銳的人,叫符存審。

  這個名字王師範並不陌生。當年平黃巢時,他隨父親在兗州戰場見過李克用的河東鐵騎,也聽說過李業麾下那支效節軍的傳聞。

  符存審是李業的結義兄長,打頭陣的驍將,渭南破黃揆、灞上斬黃鄴,都有此人在陣前衝鋒。

  李業居然把這種人派來了平盧。這說明什麼?

  說明那位涼王臉都不要了!隔著幾千里也要把手伸進他的平盧鎮!

  此後數日,即墨方向的情報不斷傳來。崔安潛在恢復春耕、清查戶口;符存審在招募青壯、修建營寨;兩人居然還在海邊找了一處灣口,似乎打算造船。

  每一條消息都像一根刺扎進王師範的心裡——他們不是來做客的,他們是來紮根的。

  他召來親信將佐,沉聲道

  「派人去淄州,先探探張蟾的口風。就說我有意出兵即墨,問他願不願同往。」

  幾日後,使者從淄州帶回張蟾的回信。措辭很客氣,大意是:張刺史說自己近來身體不適,恐怕無法親赴戎機,已命人備下一千石軍糧,願資助大帥討逆。只是糧秣數目不小,需些時日調集,還請大帥稍候。

  王師範直接氣笑了,將信函扔到案上,「一千石軍糧?我真是謝謝他了!」

  張蟾的心思並不難猜。此人是安師儒舊部,當年王敬武驅逐安師儒時,張蟾便極為不滿,只是懾於王敬武兵威,才勉強低頭。如今換了王師範,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他自然更不肯服。崔安潛的到來,對張蟾而言正好是一枚牽制王師範的棋子。

  「大帥,那登州劉恪、齊州周式那邊......」幕僚試探著問。


  「劉恪一向聽話,周式膽小怕事,讓他出兵他不敢不出。但要賣力打仗,是指望不上的。」王師範早已盤算清楚。

  真正能指望的,只有他自己帶出來的青州本部六千人。這是他父親留給他的家底,也是整個平盧最能打的兵馬。

  但光是六千人,夠不夠?

  王師範想起博州之戰的細節,心底浮起一絲不確定。魏博牙兵在河北素以驕悍聞名,兩千五百人卻被符存審一個時辰打崩。自己這六千多人,比魏博牙兵強多少?

  而且張蟾擺明了作壁上觀,自己要是傾巢而出,不怕這小子捅刀子?

  他沉吟良久,終於做出了那個盤桓多日的決定。

  「派人去魏州,告訴樂彥禎」

  他頓了頓

  「史建弼的仇,我可以替他報。但魏博得再出一回兵。此番若能趕走崔安潛和符存審,淄州北面三縣,便是魏博的酬勞。」

  這條件不可謂不重。淄州北部三縣不僅戶口殷實,且緊鄰黃河渡口,把持著中原通往河北的商路要衝。

  樂彥禎去年剛靠兵變上位,威望未穩,急需一場對外的勝利和實打實的利益來鞏固地位。這個價碼,十分誘人。

  博州之敗對魏博牙兵而言,不僅是折了史建弼和兩千多弟兄,更是一樁奇恥大辱。那些逃回去的潰兵將符存審形容得如同鬼神,越是傳得邪乎,牙兵們驕橫慣了,還真沒受過這般氣。

  樂彥禎點了博州、魏州三千人馬,交給牙兵宿將楊師古統領。楊師古年過四十,從軍二十餘載,在魏博軍中向以穩重著稱,不比史建弼那般急功冒進。樂彥禎囑咐他:此行是為報仇立威,不求速勝,但求不敗。

  楊師古領命南下,與王師範的六千聯軍人馬在即墨以西百里處的諸城會合。




  王師範在中軍大帳召集諸將,鋪開地圖,將即墨城的位置用炭筆圈了出來。

  「崔安潛與符存審,兵不滿兩千。」他環顧左右,「我軍與魏博合兵,九千有餘。這一仗,不是能不能贏的問題,是怎麼贏的問題。」

  他看向楊師古:「楊將軍,魏博的弟兄們想報仇,我理會得。但此戰須聽我統一號令,不可擅自出擊。」

  楊師古淡淡道:「大帥放心,樂帥特地交代過,此行但聽大帥調遣。」

  王師範頷首,繼續道:「即墨城小牆破,符存審麾下又多是騎兵,利於野戰,不利於守城。他不會困守城中,必然要出城尋戰。傳令下去,三日後拔營,步步為營,不給他突擊的機會。先用營寨困住他,再以兵力優勢慢慢消磨。」

  眾將轟然應諾。

  消息傳到即墨,滿城震動。

  那些剛剛對「崔相公」生出幾分好感的鄉紳百姓,又開始收拾細軟,預備跑路。萬餘大軍壓境,而即墨城中只有不到兩千人馬,怎麼看都是螳臂當車。

  節度使府中,崔安潛召集眾人議事。

  韓遵神色凝重

  「王師範本部兩千餘人,登州刺史劉恪一千五百人、齊州刺史周氏兩千人,魏博楊師古三千人,合計九千餘。我軍只有一千五,即便算上這幾日新募的青壯,也不足兩千。兵力懸殊太大。」

  牛嶠道「是否先派人向張蟾求援?」

  崔安潛搖頭:「張蟾不會出兵。他巴不得我們與王師範兩敗俱傷。」

  韓遵咬牙

  「那是否可以且戰且退,避其鋒芒?」

  「撤?」

  符存審一直沒說話,此刻忽然出聲,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他站起身來,走到懸掛在壁上的地圖前,伸手在即墨城外一片標註著丘陵與平原交界的區域點了點。

  「這裡是即墨,這裡是青州來的方向。王師範如果來,必然走這條道。」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諸人,聲音不高,卻有種令人不敢質疑的篤定。

  「涼王當年在渭南,三千破黃揆一萬二。那時我在他身邊,親眼看著他是怎麼打的——不是靠人數,是靠讓對手以為自己是獵人,其實是獵物。」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笑。

  「王師範好不容易攢起這九千人,我不能讓他白來。得給他留個念想,讓他回去以後,跟弟兄們還能吹噓——『那天在即墨,咱們跟涼軍幹了一仗』。」


  韓遵愕然:「將軍的意思是......」

  符存審已在案上鋪開一幅更詳細的即墨周邊地形圖,頭也不抬地道

  「意思是讓他來。不但讓他來,還得讓他覺得他能贏。」

  「然後呢?」

  符存審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韓遵熟悉的銳利。

  「然後讓他明白,什麼叫涼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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