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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風雲再起怛羅斯

2026-09-20 09:41:59 作者: 理振

  河中大軍東進的消息傳開以後,最先發生變化的並不是碎葉城防。

  而是王建身邊的兵馬。

  龜茲、姑墨、疏勒各部跟隨使團攻入葛邏祿腹地時,人數一度接近三千。敵軍主力都在南面,北面牙帳幾乎無人防守,隨便沖入一處營地都能搶到牲畜和財貨。這不是打仗,幾乎是在地上撿錢。

  如今聽說石國正在為河中軍隊準備糧草,各國貴族立即開始考慮回家。

  沒有人知道來的究竟是幾千還是幾萬。商旅只說撒馬爾罕、石國和拔汗那都在調兵。這已經足以讓從未越過碎葉的西域貴族感到不安。

  「我部出來已經數月,糧食所剩不多。」

  「姑墨國內無人防守,必須先帶兵回去。」

  王建沒有拔刀,也沒有命人關閉營門。

  「想走的可以走。」

  「不過沿途若遇到河中軍,也不要指望某回頭救你們。」

  當天便有七八百人帶著牲畜離開碎葉。隨後兩日,又有數百人陸續離開。

  最後留在王建身邊的只剩一千七百餘人,其中真正的唐軍只有使團舊部和少量唐人後裔,其餘多是接受安西官職的西域軍官與葛邏祿殘部。

  王建清點完兵馬,立即準備前往碎葉以西。

  「與其等他們來到城下,不如先打掉前鋒。」

  郭崇韜卻搖了搖頭。

  「碎葉城牆殘破,糧食也只夠這些人食用十餘日。就算打掉薩曼前鋒,我們也守不住這裡。」

  「那就不守。」王建道,「在城外與他們周旋。」

  「也不能只想著殺人。」

  郭崇韜走到輿圖前。

  「無論西面來的是誰,從石國到碎葉都要走數百里。我們要做的,是讓他們走得更慢。」

  「王將軍襲擊斥候和傳令兵,我負責轉移沿途百姓、牲畜與草料。周判官設法把敵軍位置送往龜茲。」

  周庠補充道:「商人都說,河中軍隊向草原用兵,最看重的便是人口、牲畜和商道。把這句話告訴沿途部落。」

  「那些人會信?」王建問道。

  「不需要全部相信。」

  周庠說道:「只要他們不願把妻兒交給河中軍,便會替我們尋找道路和水源。」

  三人當日便開始行動。王建率六百精騎越過碎葉,郭崇韜轉移百姓,又讓人在幾處山口留下假營火。

  

  周庠使用的辦法更加簡單。

  他找到城中的粟特商人和景教寺院,將石國徵集馱畜、邊地武裝自行攜糧的消息傳了出去。所謂自行攜糧,在這些小部落聽來,說白了就是允許軍隊沿途取食。

  所謂景教,就是基督教聶斯托里派的分支,這一派不承認三位一體,所以是不受羅馬教廷認可的,傳入西域和中國後,更是與波斯文化和佛教、道教思想融合,變得東方化,和後世印象中的基督教大不相同了。不過即使如此,作為「異教徒」,要是被信奉伊斯蘭的薩曼人找上門來,下場可想而知,所以聽聞河中軍隊東進後,這些景教徒對唐軍可以說是百般順從。

  不少葛邏祿部落立即轉移家眷。一些人仍不肯歸順安西,卻願意把河中軍的道路、營地和水源告訴王建。

  最初兩次襲擾都很順利。王建先在淺灘射殺十餘名河中斥候,又截住一隊傳令騎兵。對方派兵追擊,卻被他帶著繞了數十里。

  王建沒有相信這種說法。

  他很快發現眼前這支軍隊與阿爾斯蘭的聯軍不同。河中騎兵第一次追出數十里,第二次便不追了。

  無論山頭上出現多少旗幟,前軍都只在原地結陣,後面的步卒和糧隊仍按照原定速度向東。

  第三日,王建發現一支征糧隊離開河中主力。

  三百餘騎護送著數十輛兩輪車,車上故意露出糧袋和成捆箭矢。

  「太容易了。」

  郭崇韜趴在一處土坡後,看了許久。

  「前兩日他們已經知道我們就在附近,征糧隊不可能連兩側河溝都不搜索。」

  王建也覺得有詐。

  「派八十人試一試。」

  八十名疏勒騎兵從南面衝出。車隊護衛立即聚攏,雙方射了幾輪箭,疏勒騎兵逐漸靠近糧車,點燃了最外側一輛。


  「伏兵若再不出來,糧車便真燒了。」王建道。

  郭崇韜仍有些不安。可戰場上不可能等到所有事情都完全看清再作決定,若眼睜睜放走車隊,對方也會確定唐軍不敢出擊。

  王建最終留下三百人接應,親率六百騎兵從土坡後殺出。

  唐軍出現以後,車隊護衛退得更快。六百騎兵越過糧車,準備從兩翼包圍。

  直到這個時候,北面干河溝里才出現第一面黑色旗幟。

  緊接著,數百名披著鎖子甲的突厥騎兵從河溝中衝出,沒有攻擊最前面的王建,反而直奔唐軍來路。

  南面的矮丘後也出現了河中騎兵。

  伏兵故意讓疏勒騎兵點燃糧車,直到王建主力全部越過土坡,才開始封鎖退路。

  「向東退!」

  王建沒有繼續搶糧,立即勒馬轉向。

  車隊護衛也在此時停止後退,反過來追擊。

  雙方很快在糧車之間混戰。燃燒的車輛被戰馬撞翻,王建帶著百餘騎兵撕開護衛陣形,東面卻已經出現更多河中騎兵。

  敵軍沒有急著衝鋒,只列成兩道弧形騎陣,從兩側放箭,把王建向北面的干河溝逼去。

  那裡的伏兵正在趕來。

  「南面!」

  郭崇韜帶著留守的三百人從遠處趕到,指向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白色溝壑。

  那是一條乾涸的鹽鹼河溝,戰馬無法疾馳,卻能繞過包圍。

  王建沒有猶豫。

  「所有人扔掉備用馬,牽著坐騎下溝!」

  若還想把所有備用馬帶走,今日便誰也走不了。

  數百人沖入河溝。河中騎兵從後方追來,不斷向溝中放箭。有人連人帶馬滾倒在碎石之間,也有人被自己的備用馬堵住道路。

  一名葛邏祿首領帶著本部百餘人留在溝口,硬是擋住河中騎兵兩次衝擊。

  等王建回頭時,那面葛邏祿小旗已經倒下。

  交戰不到半個時辰,王建便從鹽鹼河溝東面突圍。可等各部重新集結,已經少了兩百餘人,備用戰馬丟失近五百匹,守住溝口的葛邏祿首領也沒有回來。

  這是王建離開龜茲以後,第一次真正吃虧。

  而在數十里外的河中大營,伊斯瑪儀也得到了第一批真正有用的消息。

  「出現在前面的唐騎約有千餘人。」

  一名突厥軍官將繳獲的旗幟和馬匹送到他面前。

  「他們沒有繼續向西,只從鹽溝退向碎葉。」

  伊斯瑪儀卻沒有接受「主力」這個說法。

  「只能說明眼前有千餘騎,不能說明唐軍只有千餘人。」

  被繳獲的旗幟擺在帳中。河中軍中無人認識上面的漢字,只能確認這些騎兵與商人口中的唐軍使用同一種旗號。至於領兵者是誰、碎葉後面還有多少軍隊,仍然無人知道。

  不過各處反覆出現的是同幾面旗,唐騎得手後都向東退去,從未嘗試切斷河中軍與石國的聯繫。伊斯瑪儀至少可以確定,前方不是一支能夠正面決戰的大軍。

  所以他故意放出征糧隊,車上大半糧袋裝的都是砂土。

  「不必繼續追。」

  伊斯瑪儀下令道:「把各軍分成前、中、後三隊,相隔不得超過五里。前隊遇襲只許自守,中隊隨時接應。每日行程減少十里,糧車入營以後圍在外側,任何人不得私自離隊。」

  「再告訴沿途部落,願意歸附者保留牧場,仍按過去數額繳稅。主動提供草料的,照價給錢。」

  有人不解。

  「這些葛邏祿人剛剛幫助東面的騎兵,為何還要給他們錢?」

  「因為我需要的是道路,不是沿途多出一萬個敵人。」

  伊斯瑪儀看著輿圖。

  「我們還不知道唐軍為何能讓龜茲、高昌歸附。」

  「若一路搶到怛羅斯,只會先把所有部落都趕到他們那邊。」

  河中軍隨即改變行軍方式。

  王建等人很快發現,此前的辦法已經失去作用。河中斥候不再遠離前軍,征糧隊也有大隊騎兵護送,各隊更不會擅自追擊。


  更麻煩的是,部分原本幫助唐軍的部落開始重新搖擺。

  西面來的軍隊沒有大肆搶掠,反而承諾保留牧場、按原額收稅。對於只想保住家眷和牲畜的小部落來說,效忠對象本來就可以改變。

  周庠建立的兩處商人聯絡點,也在數日內失去消息。

  「不能再這麼打了。」

  當夜,王建把帶血的護臂扔到案上。

  他左臂中了一箭,傷勢不重。

  「河中領兵的人,比白訶黎和阿爾斯蘭難對付。」

  「粟特商人稱布哈拉新主為伊斯瑪儀。」周庠說道,「可此人是否親自來到軍中,誰也說不準。能夠確定的是,這支軍隊號令統一,不能用對付高昌使者的辦法對付他們。」

  「既然殺不了多少人,便不殺了。」

  「安時,你說怎麼拖住他們?」

  郭崇韜早已想好。

  「把搶來的牲畜全部散出去。」

  王建抬起頭。

  「全部?」

  「全部。」

  「把馬匹和駱駝分給沿途百姓,他們才願意向東遷移,替我們破壞草料、填掉淺井。」

  「我們不再襲擊河中軍主力,只守渡口、草場和狹窄道路。敵軍每到一處,都要先派人搜索。」

  周庠也道:「粟特商路已經暴露,便改用景教寺院和唐人村落傳信。教士可以投降,婦孺也能從軍營旁經過,他們未必知道誰在替我們送消息。」

  王建很快作出決定。

  「那就散。」

  「原本還想把這些牲畜帶回龜茲,給兄弟們換些賞錢。現在看來,得先拿它們買幾日時間。」

  第二日,使團把數月繳獲的牲畜分給沿途部落。郭崇韜又安排眾人分別前往熱海、北面山地和疏勒。

  河中軍沒有大肆搶掠,卻發現能夠徵用的草料和牲畜越來越少。幾處淺井被填入石塊,一座木橋也在夜間被拆掉。

  河中軍主將同樣看出了唐騎的目的。

  他命軍士按價收購仍未轉移的草料,又派出一支精騎越過唐軍活動區域,準備搶先控制怛羅斯渡口。

  雙方都沒有犯下致命錯誤。王建付出數百人傷亡,又散盡幾個月所得,最終只讓西來的軍隊慢了三四日。但在相隔近千里的戰場上,三四日有時比數千兵馬更加重要。

  河中前鋒逼近怛羅斯以後,周庠已經十餘日沒有收到龜茲回信。

  留在王建身邊的西域軍將也再次動搖。

  「唐軍主力或許根本不會來。」

  「從龜茲到這裡要越過天山,大王已經完成西征,沒有必要為了碎葉繼續冒險。」

  幾名貴族提出趁道路尚未斷絕,各自返回本國。

  王建沒有阻攔。

  「願意走的,今夜便走。」

  「把安西發給你們的兵器留下,自己的馬匹和財貨可以帶走。」

  當夜,又有數百人離開營地。

  第二日天亮,王建重新清點兵馬。

  一千二百三十七人。

  郭崇韜把最後一封軍報交給兩名安西舊部。兩人各帶三匹馬,分別走南北兩路前往龜茲。

  軍報沒有請求援軍,也沒有寫下一個看似確切的數字。郭崇韜只根據營火和行軍縱隊,判斷敵軍至少在萬人以上,另有石國、拔汗那兵馬不斷加入。至於主將身份,有人說是布哈拉之主,也有人說只是撒馬爾罕的一名大將。

  他把各種說法全部寫進軍報,同時附上敵軍行程、沿途山口、水源和可供列陣的位置。

  至於李業來不來,已經不是他們能夠決定的事情。

  王建率餘部退到怛羅斯東面的一處黑石灘。

  這裡兩側都是干河溝,正面不足三里,一千餘人也能阻擋敵軍一段時間。

  西面很快出現河中前鋒。

  這支騎兵沒有立即衝擊,而是在三里外整齊停下,派斥候查看兩側道路,又在後方豎起營旗。

  他們在等待中軍。

  王建翻身下馬,命人給戰馬餵下最後一份精料。


  「今日不走了。」

  郭崇韜問道:「要守多久?」

  王建望著西面越來越多的旗幟。

  那些旗幟既有黑色,也有綠色和白色。旗下軍士說著王建聽不懂的語言,披甲、號角與陣列也和吐蕃、回鶻、葛邏祿兵馬完全不同。

  西面軍陣中也有人不斷望向唐旗。他們只知道這些騎兵來自消失近百年的安西,卻不知道背後會不會出現一支真正的唐軍。

  郭崇韜忽然說道:「這裡再向西,便是怛羅斯舊戰場。」

  「一百四十多年前,高仙芝就是在這裡與大食軍交戰?」王建問道。

  「正是。」

  王建拔出橫刀,劈開一袋精料,親自倒在戰馬面前。

  「那一仗誰勝誰敗,和今日無關。」

  「我們先替大軍把這條路守住。」

  西面低沉的號角聲再次響起。

  第一排河中騎兵沒有衝鋒,只是在三里外緩緩下馬,檢查弓弦、飲水和馬腹。更多旗幟仍從地平線後面出現,仿佛陰雲正在一點點壓入河谷。

  黑石灘上的一千餘人肅然未動。

  時隔一百四十一年,唐軍與西方伊斯蘭大軍的又一次碰撞,已經只剩下最後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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