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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重建安西新秩序

2026-09-20 09:42:28 作者: 理振

  李業並沒有在返回龜茲的第二日便召集會盟。

  打仗的時候,可以一道軍令便讓數萬人向前。劃分土地、賠償人口、冊立國王,卻不能把幾十個首領叫到一起,臨時爭出一個結果。

  真要這樣做,會盟只會變成菜市場。各國說出來的話也未必是心裡真正想要的,無非是先漫天要價,再等唐軍從中調停罷了。

  所以正式盟會以前,李振、郭衡和張淮深先用了五日時間,分別與各國君長商議。

  于闐王尉遲毗訖羅摩的要求最為明確。

  聯軍圍城期間,于闐北部兩座城池被毀,數萬百姓逃入王城,牲畜、糧食損失無算。他並不要求瓜分其他國家土地,只要求參加圍城的諸部歸還人口,賠償糧食、牛羊。

  最終,參戰諸部分三年賠償于闐。查明的擄掠人口立即歸還,實在找不到的按丁口折算牲畜。于闐則得到崑崙山北麓兩處綠洲城鎮,以及南道商路的部分稅額。

  龜茲王更加看重的則是王位。

  王建等人在龜茲反殺高昌使團以後,他便徹底得罪了高昌和葛邏祿。若唐軍主力東歸,安西都護府又只是一個空架子,龜茲王第一個要擔心的便是有人秋後算帳。

  所以他願意提供舊都護府、館驛和附近田地,也願意承擔部分駐軍糧草,只求唐軍明確將龜茲作為安西治所,並正式冊立他的王位。這個要求很快便定了下來。

  疏勒王則想得到碎葉商道和更多葛邏祿牧場。

  疏勒軍跟隨王建攻打姑墨、北上碎葉,又在怛羅斯出兵,功勞的確不小。但若把碎葉商道和大片牧場全部交給疏勒,無非是打倒一個高昌以後,再扶起另一個高昌。

  李振因此只同意疏勒在碎葉、怛羅斯設立商館,並分得部分戰利品。碎葉駐軍和商稅,仍由安西都護府直接掌握。

  疏勒王心中當然不滿,但他既然親自來到龜茲,也就沒有拒絕的本錢。姑墨、焉耆則只求確認原有土地、保住王族,李業答應由都護府勘定邊界,代價是兩國必須承擔兵役和商稅。

  最麻煩的是高昌和葛邏祿。

  新任高昌可汗親自來到龜茲,姿態放得極低,不僅交出參與敦煌李氏餘部和進攻于闐的幾名貴族,還主動獻出三處關卡。他的底線,則是保住王城、田地和固定商稅。

  

  李業沒有準備趕盡殺絕。

  高昌地處北道,人口不少,又控制著幾處重要綠洲。若把王族全部剷除,涼軍至少要留下三五千人才能維持秩序,顯然得不償失。最後,高昌可汗仍然保有稱號、王城及附近草場,也可以收取定額商稅;過去依附高昌的幾個大部落則全部拆出,由安西分別冊封。

  葛邏祿同樣如此。

  參加怛羅斯之戰的各部可以保住現有牧場,阿爾斯蘭已經戰死,過去跟隨其出兵之罪也不再追究。但所有掠奪人口、牲畜都要歸還,各部此後分別接受安西冊封,不得再推舉一名共同可汗。

  簡單來說,李業不準備直接吞併高昌、葛邏祿,卻也絕不會允許他們再次合成一股能夠威脅整個西域的力量。

  五日以後,各方條件大致議定,正式盟會才終於舉行。

  地點便在修繕完成的安西都護府舊衙。

  這座官署自吐蕃攻陷龜茲以後,已經荒廢百餘年。正堂木柱仍有火燒痕跡,石階也缺了數塊,龜茲人只來得及重新鋪設瓦頂、補全門窗。

  但堂前已經重新立起安西大纛。

  白石灘繳獲的葛邏祿狼頭旗、怛羅斯繳獲的薩曼黑旗,分別懸掛於左右兩側。兩萬餘西征軍按照效節、河西、朔方、歸義、安西五軍分別列陣,自長街一直排到城外。

  鐘鼓響起時,于闐、龜茲、疏勒、姑墨、焉耆、高昌六王依次進入正堂。葛邏祿、樣磨諸部大首領列於其後,再往後才是各小部落和綠洲城鎮首領。

  沒有一國只派普通使者前來。

  各人帶來的王印、族印和兵符,全都擺在面前案上。

  郭衡身穿紫袍,佩安西大都護印,坐在正堂主位之側。張淮深代表歸義軍列於另一側。李業則以安西行營都統身份,居中主持盟會。

  安西都護府奉大唐天子詔書復立,並非涼國私設的衙門;歸義軍也仍然是安西東面最重要的一支唐軍。至於能夠讓今日盟約落地的兵馬,自然掌握在李業手中。

  眾人到齊以後,此前由長安頒下的西征詔書首先被重新宣讀。


  其實長安朝廷對於龜茲、疏勒到底有多少人口,高昌又分成幾部,根本不可能完全清楚。詔書中真正有用的只有兩句話:復立安西都護府,命涼王李業總領西徵兵馬,諸國凡願歸附者,由安西大都護府冊封。

  但這兩句話已經足夠,給了李業和郭衡一個以大唐名義重新劃分西域秩序的依據。

  詔書宣讀完畢,李振開始逐項宣示此前五日商議的結果。

  于闐所得賠償、高昌應當交還的人口、葛邏祿各部牧場、疏勒在碎葉的商館、姑墨與焉耆的邊界,全部寫入盟書。

  各國君長雖然未必完全滿意,卻沒有人當場爭執。

  該說的話,這五日已經說完。今日拿到堂上的,不是讓他們繼續討價還價的草案,而是安西都護府最後決定。

  等到各方戰後利益處置完畢,李振又取出了第二份文書。

  「安西下轄諸邦,自今日起,分為上、中、下三等。」

  堂中諸王雖然早已得到一些消息,聞言仍然為之一靜。

  上邦只有兩個,于闐和龜茲。

  于闐最早公開迎奉安西,又獨自抵擋聯軍圍攻;龜茲則是都護府所在,也是北道人口、田地最為豐厚的國家之一。

  上邦保留王號,可以自行設置官吏、統領本國軍隊,在都護府議事時位列最前,也能分得更多關市稅額。但對外用兵必須先報安西,每三年選送三百名精銳前往龜茲宿衛。

  中邦包括疏勒、姑墨、焉耆,以及從高昌、葛邏祿中拆分出來的幾個較大部落。

  中邦可以自理本部事務,卻不得私自兼併附近小部,每三年選送一百五十名衛士。

  剩餘較小部落和綠洲城鎮,盡數列為下邦,由都護府直接發給印信,承認原有首領和牧場,每三年選送六十人。

  三個等級並非只有名分區別。分得的商稅、牧場,能夠擁有的兵馬,以及在都護府中的席次,全都各不相同,承擔的兵役自然也不一樣。

  過去西域大國想吞併小國,小國只能依附更遠的強者,始終沒有一套大家都要遵守的規矩。安西如今承認各國原有權力,卻又不讓任何一國強大到足以單獨破壞秩序。說到底,就是以夷制夷。

  當然,單靠名分仍然不夠。

  李振繼續讀道:「諸邦所選衛士,必須為國中精銳或貴族子弟,兵甲、戰馬齊備。領軍之人,須為王子或王室近支。」

  「入衛之人,由安西都護府統一授予軍職,三年一換。凡王子未曾在龜茲入衛者,不得請領安西冊書,不得承襲王位。」

  堂中依舊沒有人出聲。

  但包括龜茲王在內,幾個國王神色都有了變化。

  他們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每三年送來的不只是本國精銳,也包括最有資格繼承王位的王子。這些人在龜茲接受唐軍號令,學習安西律法,又把性命放在都護府手中。

  說是宿衛,其實也有質子的意思。

  不過這種話,大家心知肚明便好,沒有哪個國王會在正堂上當面說破。

  不過王子在都護府任職三年,也能得到安西官身和軍功,日後帶著一批精銳親信回國。對那些王位不穩的王子來說,入衛甚至是一條進身之階。

  李業等李振宣讀完畢,這才從座中起身。

  「諸位今日來龜茲,不是歸附涼國,而是重新奉安西都護府號令。本王也不會派遣官吏,奪取諸位的王位、田地和部眾。」

  「但從今日開始,各邦王位須由安西冊立,疆界由安西勘定。諸國有爭,先送都護府裁斷;未經安西允許擅自興兵者,諸邦共討之。」

  「這一條,無論上邦、中邦、下邦,都是一樣。」

  李業沒有那麼多官員和軍隊,把幾千里西域全部變成涼國州縣。可只要能夠決定誰來做國王、各國邊界劃在哪裡、什麼人可以對外用兵,安西都護府便已掌握諸國之上的權力。

  最先起身的,仍然是于闐王尉遲毗訖羅摩。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取過于闐王印,按在盟書之上。

  「于闐願奉安西之令。三百衛士,由我次子領兵。」

  于闐因為迎奉大唐,險些遭到滅國。如今唐軍從數千里外趕來解圍,又在怛羅斯擋住薩曼軍,他沒有理由在這個時候反對。


  龜茲王看見于闐已經用印,也隨即起身。

  他原本便不是一個多有決斷的人,此時面對滿堂諸王和堂外兩萬唐軍,更不可能再次搖擺。

  龜茲王印落下以後,疏勒、姑墨、焉耆三王也先後用印。

  高昌新王是六王中最後一個起身的。

  他在盟書前停留了片刻,又看了一眼堂外懸掛的葛邏祿狼頭旗和薩曼黑旗。

  白石灘以前,高昌還可以依靠阿爾斯蘭;怛羅斯以前,也有人指望伊斯瑪儀擊敗唐軍。

  如今這兩面旗幟都掛在安西都護府門前,高昌除了接受新秩序,已經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高昌王印最終也落了下去。

  隨後是葛邏祿、樣磨各部,以及三十餘名小部首領。

  各國、各部依次接受安西冊書和印信,又按照各自風俗立誓。盟書以漢文、粟特文、龜茲文和回鶻文分別謄寫。

  等最後一名首領用印,堂外鼓聲再次響起。

  一千名重新挑選出來的甲士,自長街兩側進入堂前。

  最前方四百人,是郭衡帶回的安西舊部。許多人的祖父、父親已經在西域守了幾十年,直到今日,才重新有了一座真正的都護府。

  其後六百人,則從歸義軍、河西軍中各選三百精銳。

  李業當著諸國君長的面,將安西兵符交到郭衡手中。

  郭衡雙手接過兵符。

  他向李業和堂中的安西大纛鄭重一禮。

  「郭衡在一日,便守安西一日。」

  當初長安君臣想把郭衡留下,甚至許諾日後封王也無不可。郭衡卻穿著紫袍,在宮門外跪了四日四夜,淋著大雨也不肯離開,為的就是重新回到西域。

  直到此刻,祖孫三代守著的安西大都護府,才算重新交到了他的手中。

  這句話說完,四百安西舊部先以橫刀擊盾,歸義軍和河西軍甲士隨即跟上。

  一千人同時高呼。

  「安西!」

  堂中各國君長神色各異,卻都沒有再坐著,紛紛起身。

  于闐王拔出佩刀,龜茲王猶豫片刻,也跟著舉起王印。各邦王子、貴族和衛士依次走到堂外,在安西大纛下領取軍籍。

  鐘鼓聲從舊都護府一直傳到龜茲城外。

  一百多年前,吐蕃攻陷龜茲,安西軍與中原斷絕。此後于闐、沙州只能各自舉著唐旗,在數千里風沙中苦苦支撐。如今朝廷依舊衰弱,安西都護府卻終究重新立了起來。

  當然,盟書籤完,並不代表事情全部解決。

  都護府可以用一千直屬精銳和各邦宿衛維持軍權,卻不能永遠依靠龜茲、于闐提供糧食。時間一久,各國只要在糧草中動些手腳,所謂安西仍然可能變成一具空架子。

  當天夜裡,李振又將一冊戶籍送到李業面前。

  「大王,各地已經登記的唐人後裔,共有三千一百七十餘戶。」

  這些人的祖先,多是當年安西、北庭軍士、官吏和商人。有人還留著漢姓、舊牒,也有人早已不會說漢話。

  他們分散在龜茲、疏勒、碎葉及大小綠洲,依附不同王族,既不直接向安西納稅,也不能由都護府徵發。

  李業看完戶冊,又讓人取來輿圖。

  他在龜茲、疏勒、碎葉三處各自圈了一筆。

  「把這些人逐步遷到三地聚居。」

  「從舊屯田和沒收的叛亂貴族田產中,挑最肥沃、最靠近水源的土地分給他們。每戶給牛羊、農具和第一年糧種,免除田租雜役。」

  「每家若有兩個以上成丁,至少出一丁參加訓練。平日耕種,農閒操練,戰時由都護府統一徵發。」

  李振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李業的意思。

  這既不是完全脫產的募兵,也不是普通屯田民夫。

  「大王準備如何稱呼?」

  李業提起筆,在三處圓圈旁邊分別寫下一個「衛」字。

  「龜茲、疏勒、碎葉,各設一衛。」

  「合稱安西三衛。」

  是的,李業將在安西嘗試建立衛所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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