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業真召見蕭頃時,卻是第二天午後了。
這中間發生了一件情理之中,卻又實在重要的事情。
先是河西布政使韓群上書,緊接著又有一份聯名書送進涼王府。
署名者共有十七人,既有跟隨李業多年的舊部文官,也有幾名軍中將領,其中大部分都是效節軍時期就跟隨的原從,言辭寫得極為恭謹,所議之事卻非同小可。
他們請李業從獲救宗室中擇一位血脈親近的親王,奉為天子。
至於遠在洛陽的李曄,可以尊為太上皇。
如此一來,長安重新有了朝廷,李業則以涼王、攝政身份總攬國政。關中官員可以正式任命,軍中功臣也可以依次封賞。
第二日一早,聯名書便擺在了京兆府偏堂。
張承業、敬翔、李振都在。
李業看完以後,沒有發怒,也沒有立刻表態,只把那份聯名書推到三人面前。
「你們如何看?」
李振先道:
「辦法確實省事。」
「有了天子,尚書省、六部、州縣都可照舊運轉。大王以後進兵巴蜀,也可奉詔討逆,不必處處用暫攝名義。」
張承業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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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緒兄只說省事,卻沒說應不應該。」
李振笑了一下。
「所以我也沒有在上面署名。」
敬翔將十七個名字從頭看到尾。
「他們未必真是為了社稷。」
「追隨大王多年,如今終於入主長安,誰不盼著官升數級,封妻蔭子?」
「若有新君登基,自然要大赦、改元、封賞擁立功臣。許多人等的便是這一日。」
李業沒有責怪。
人求富貴,本就是常情。
這些人從咸陽、邠州時便追隨自己,後來遠赴靈州,征戰隴右、河西、西域。眼下打回長安,難道還要他們只講忠義,不求封賞?
可一旦另立天子,事情便再也無法挽回。
「把蕭頃請來。」
半個時辰後,蕭頃進入偏堂。
他約有三十餘歲,身量清瘦,面容白淨,一身緋色官袍已經洗得有些褪色。入堂以後依朝儀行禮,不卑不亢。
「下官蕭頃,拜見涼王。」
「免禮,賜座。」
李業沒有立即提另立天子之事,而是先詢問吏部舊制。
蕭頃對選人甲歷、州縣官考課、科舉取士一一作答,條理清楚。問到關中官場弊病,也沒有隻說幾句逢迎之語。
「乾符以後,關中州縣官吏多由軍鎮薦授。朝廷雖仍發告身,實則只不過追認。」
「又因戰亂頻仍,許多縣令從未到任,或者還在路上,縣城便已被另一支軍隊占據。」
「如今最要緊的,不是補齊所有官缺,而是先定下實職。」
「一個縣若只有主簿能夠理事,便讓主簿權知縣事。刺史不在,司馬能安百姓,也可暫攝州政。」
「先讓衙門運轉,再論品秩高低。」
李業頷首。
「若依你之見,關中多久可以重開科舉?」
「至少一年。」
「為何?」
「生員流散,學校荒廢,貢籍也多已遺失。眼下倉促開科,只會讓長安權貴子弟占盡名額。」
蕭頃回答得很坦然。
「先恢復州學、縣學,允許流亡士子補錄鄉貫。明年可以開一次制科,取有治民、錢穀、律令之才者。」
「至於明經、進士常科,可再緩一年。」
「涼王若只想借開科收買士心,今年便可辦。若真想選出能用之人,便不能急。」
張承業抬頭看了他一眼。
李業臉上反而有了些笑意。
「說得好。」
「不過今日召你來,科舉只是其一。」
他命人把昨夜的聯名書遞給蕭頃。
蕭頃接過以後,越看神色越凝重。待看到最後一行,他沒有立刻歸還,而是又從頭讀了一遍。
李業道:
「本王如今占據關中,來日還要經略巴蜀。」
「可天子在洛陽,詔令出不了朱溫之手。若只管徵兵收糧,自然不必顧忌。可本王要設官治民、恢復學校、整頓賦稅,總不能凡事都說是軍中權宜。」
「有人請本王從宗室中另立新君,尊洛陽天子為太上皇。」
「你以為如何?」
蕭頃將聯名書放回案上,忽然離席。
他整理衣冠,伏地大拜。
「此亂臣賊子之言也!」
聲音落下,偏堂內幾人神色俱變。
隨侍在門旁的涼國舊吏更是面露怒色。若非李業尚未發話,只怕已經有人上前斥責。
李業卻只是盯著蕭頃。
「抬起頭來。」
蕭頃依言抬頭。
「你說獻策之人是亂臣賊子,也是在說本王有從逆之心麼?」
「下官不敢。」
「既然不敢,便將道理說清楚。」
蕭頃再次拜下。
「下官斗膽,先問大王一事。」
「大王當年起兵討伐朱玫,所奉何義?」
李業目光微動。
「朱玫脅迫宗室,擅立李熅,謀危社稷。天下共討之。」
「正是。」
蕭頃直起上身。
「大王昔日正因奉僖宗、討朱玫、廢偽主,才有勤王忠義之名。」
「如今陛下雖受制於朱溫,卻仍是先帝所立、天下共奉之主。大王若因天子受困,便另立一君,與朱玫當年所為有何分別?」
「難道朱玫擁立李熅是逆,大王另立宗室便是忠麼?」
偏堂內無人答話。
這番話若由旁人說來,未免有譏刺之嫌。可李業當年確實以討滅朱玫立下大功,還因此被僖宗封為涼王那個,誰也無法迴避。
蕭頃繼續道:
「朱溫、李克用之輩,所求不過土地、軍馬。今日得一州,明日便想再取一鎮。」
「大王卻不同。」
「大王出自宗室,又有重定社稷、掃平天下之志。既然所圖遠大,行事便不能只顧眼前方便。」
「今日天子一受困,大王便可另立。」
「將來大王子孫在位,外鎮有強兵者,是否也可說天子受小人蒙蔽,再擁立一個宗室?」
「此例一開,後世人人都可奉以為法。」
李業靠在案後,神情已經完全嚴肅起來。
「你方才還說,獻策者未必都是亂臣。」
「他們自然未必想反唐。」
蕭頃掃過聯名書上的名字。
「只是涼國舊臣隨大王多年,今日好不容易入了長安,誰不想早得從龍之功?」
「新君登基,便可拜相封公。大王若再進一步,他們的官爵也能再進一步。」
「人慾富貴,並不稀奇。可若以此干係社稷大義,便是在陷大王於不義。」
張承業輕輕嘆了口氣。
蕭頃這番話說得刺耳,卻正中要害。
李業沒有打斷。
「還有呢?」
「還有名器。」
蕭頃抬頭拱手,肅穆相對,鏗鏘有言:
「關中方定,巴蜀未取,河南、河北、淮南皆非大王所有。天下尚未得其半,便急著登基、封王、拜相。」
「敢問大王,將來真正蕩平天下之時,還能用什麼封賞後來功臣?」
「官爵若今日便分盡,舊臣必驕,新人也無所期待。」
「朝廷名器有限,不可一日盡假於人。」
話說到這裡,李業已經微微點頭。
可現實難題仍在。
「若不立新君,長安政令當以何名義發出?」
「本王所授刺史、縣令,難道永遠都是無詔自命?」
蕭頃顯然早已思考過。
「陛下受朱溫挾持,詔令不得自由。此乃天下共知之事。」
「大王可以宗室、涼王身份,權領諸道討賊義軍都統,明發檄文,聲討朱溫劫遷聖駕、隔絕中外。」
「長安則設尚書省留司,暫理關中庶政。」
「地方官員不必遮掩。刺史稱權知,縣令稱攝任,諸曹稱判事。所有告身都註明,俟聖駕還京,再行奏請追正。」
「這是從權,並非僭越。」
「可朱溫不會認可。」
「何須他認可?」
蕭頃繼續道:
「朱溫不是朝廷。」
「奏表仍照常送往洛陽。他截下一封,大王便再送一封。縱然天子一封也看不見,天下人也會知道,長安仍奉陛下正朔。」
「正統之爭,爭的從來不是朱溫肯不肯點頭。」
敬翔一直沒有開口,此刻終於道:
「子澄之法,可以施行。」
「留司處置實務,權官治理州縣。名義上仍奉洛陽,實則關中自行運轉。」
「待天子脫困,所有任命皆可追認。」
李業望向蕭頃。
「若天子始終不能脫困呢?」
蕭頃沉默片刻。
「不會太久。」
「為何?」
「朱溫與陛下,必有一爭。」
蕭頃語氣不快,卻十分篤定。
「朱溫有梟雄之姿,能忍,也能用人。可他性情急躁,所欲又多。」
「陛下則性情剛直。誅宦官、練禁軍、出兵削藩,屢敗而意不改。這樣一個人,豈會甘願終身做朱溫掌中的玉璽?」
「朱溫想奉天子號令諸侯,便要天子事事聽命。」
「陛下若不肯,他要麼退還朝權,要麼便只能走到廢立那一步。」
一旁的李振忍不住皺眉道:
「若朱溫真敢廢立,天下局勢又當如何?」
「那時便不同了。」
蕭頃道:
「當今陛下是僖宗所立的正統天子。大王今日另立新君,是主動毀壞禮法。」
「若將來朱溫先廢陛下,另立傀儡,大王拒絕偽詔,奉今上為正統,以宗室身份權攝國政、起兵討賊,則是在維護禮法。」
「看似只差一個先後,其義卻有天壤之別。」
偏堂中安靜了很久。
李業緩緩站起,繞過書案,走到蕭頃面前。
蕭頃以為他仍要發問,正欲再拜,卻被李業一把握住雙手。
「君真為我之魏鄭公!」
魏鄭公,便是魏徵。
蕭頃神色震動。
「下官不敢當。」
「敢當面罵本王身邊舊臣是亂臣賊子,還有什麼不敢當的?」
李業笑了一聲,隨即轉身下令。
「不另立天子,不改年號。」
「即日起,在長安設尚書省留司。本王權領諸道討賊義軍都統,關中州縣官皆以權知、攝任名義授職。」
「奏表照常送往洛陽,朱溫願截,便讓他截。」
「蕭頃權知留司吏部銓選,兼判國子監事。先整理關中士籍、學校,擬定明年制科章程。」
蕭頃再次拜下。
「下官領命。」
那份聯名書仍擺在案上。
李業沒有追究署名者,只讓人將原件封存。
「跟隨我多年,想求富貴,並不可恥。」
「但天下尚未平定,百姓尚未安生。此時便急著封王拜相,早了些。」
消息傳出以後,長安官場議論不絕。
有人欽佩蕭頃敢言,也有人暗恨他壞了眾人富貴,尤其是很多靈州舊臣,雖然嘴上不說什麼,但心中可是把蕭頃記上了。
但尚書省留司的牌匾,還是在三日後掛上了舊省署大門。
同一日,洛陽宮城之內,李曄將一份來自汴州的制書草本投入火盆。
紙上寫著追授宣武將領官爵,又斥李業擅據關中,命天下藩鎮不得接受長安留司任命。
火舌卷過紙角,很快燒到「涼王」二字。
總管御前侍衛的高仁厚與翰林學士陸扆跪在殿中,誰也沒有出聲。
李曄望著火盆,忽然問道:
「高卿,朕身邊還有多少人敢執兵?」
高仁厚伏下身體。
「臣有罪。」
「臣如今,已經無兵了。」
李曄的手指慢慢收緊。
陸扆卻在此時抬起頭。
「陛下身邊無兵,洛陽城中卻未必無人。」
「還有姚長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