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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紫微宮變(中)

2026-10-14 21:12:13 作者: 理振

  姚長奇把名單折好,壓在掌下。

  案前的老軍校卻沒有走。

  「將軍,城外那些弟兄,也不叫回來?」

  「照令隨糧隊南下。」

  「其中有咱們跟了十幾年的人。」

  姚長奇抬起頭:「我知道。」

  老軍校還想再說,見他臉色,終於住了口。

  佑國軍兩千餘人,八百駐在城內,其餘皆在城外。朱溫南征,護送糧械的差遣壓下來,城外人馬便要分批開拔。

  姚長奇能做的,只是在輪調時將幾個可靠軍校留住,調回全軍卻是休想。

  朱珍正在等著他犯這個錯。

  好端端一部兵,拆在城內外;舊將分調,新校陸續塞進來。

  照這個勢頭,不出半年,姚長奇手裡的軍印便只夠用來籤押糧冊了。

  可他終究還沒到那個地步。

  「留下六百人,夠用。」

  姚長奇站起身,將名單遞過去。

  「明日先讓他們吃飽,刀槍照換防的例子發下,誰也不許多問。幾位都頭那裡,我親自說。」

  軍校接過,卻沒立刻收。

  「將軍,真要動了?」

  「不動,等著別人一個個拿你們?」

  這話問得軍校臉上一熱。

  姚長奇按住他的肩,聲音低下來。

  「你我打了半輩子仗,到了如今,倒要看幾個新來的臉色。陛下肯信咱們,這次便替陛下辦一回事。若能迎來涼王,你們也都有個安穩去處。」

  他沒有說自己一腔忠義,更沒說不圖富貴。

  李業已經取關中、下西川,姚長奇自然聽說了。

  當年一同在邠寧奮戰的人,如今有人建節,有人領軍,自己卻被困在洛陽,眼睜睜看著部曲離心。

  

  若能奉天子迎涼軍勤王,難道還怕沒有出頭之日?

  只是這條路,須拿命打出來。

  軍校把名單塞進懷中,拱手退下。

  ……

  張格回家時,張濬正在等他。

  父親案上放著一份南調糧械的文牒,已經翻得起了毛邊。

  他一進門,張濬便屏退左右。

  「宮裡要動手,是不是?」

  張格腳下一頓。

  「父親……」

  「陸扆來問我家中有多少壯仆,你近來又夜夜不歸。還想瞞到幾時?」

  張格只得近前,將能說的事情說了。

  張濬聽完,起身便往外走。

  「家裡有四十餘人能執兵。我叫他們備好,再尋幾家,一同去取龍武軍營。」

  張格趕忙攔住。

  「高公有交代,只須堵住幾條街,截斷急報,接應傳詔的人,軍營由兵去取。」

  「四十個人便不是人了?」

  「父親,那營里有甲、有弩!」

  張濬怒目看了他片刻,終於緩緩坐下。

  他當然知道家僕與軍士不同,只是謀劃了許久,到了真能辦事的時候,又豈甘心只在街上推幾輛車?

  當年身居宰輔,出入御前,議的是天下大計,如今連要為天子出力,都須靠家中幾個僕人。

  這口氣,叫人如何咽得下!

  張格蹲下,替他拾起方才帶落的一捲紙。

  「宮中勝敗,就在那一刻。消息遲到朱珍那裡一刻,便能多奪一道門。高公說,父親肯辦此事,比另添幾十個軍士還要緊。」

  張濬看著兒子,臉上的怒色終於退了些。

  「幾時?」

  「等宮裡旗鼓,不得先動。」

  「知道了。」

  他把那份糧械文牒攤開,指了兩處街口。

  「你去告訴高仁厚,這兩條路,我替他擋。」

  同一日,韋昭度府中幾輛車也被清了出來。


  韋昭度問得比張濬細:哪邊先舉事,哪條路傳信,受傷的人往何處送,家僕若被官軍逼散,又到哪裡會合。

  來傳話的舊吏有兩處答不上,他便叫人再去問。

  送走來人,老管事低聲道:「相公,此事若敗,府里上下……」

  韋昭度默然片刻,望向堂外。

  妻兒、僕役,都在這所宅子裡。

  說什麼一身報國容易,真要將一家人卷進來,哪個能毫不遲疑?

  但這位已經年過六十的大唐宰相還是斷然道

  「壯者隨我,餘人備食水、裹傷的布,院後騰兩間屋,接傷者。」

  管事抬頭:「相公也去?」

  「讓你們去替我拼命,我自己坐在這裡?」

  韋昭度搖了搖頭。

  「沒這個道理。」

  孔緯那邊,只問了一句詔書是否出自天子。

  得知已經用璽,他當場叫家人收拾冠服,又命壯仆取刀。

  舊吏提醒,不妨遣人在外響應,自己暫留府中。

  孔緯冷笑

  「捧陛下的詔書出去,還要藏著我的名字?那我這幾十年官,白做了!」

  幾家之外,另有十餘家官員願出家人、錢糧,也有人聞訊後閉門不答。陸扆並不強求,更不把宮中部署交給他們。

  不到二百人的家僕,便這樣分在了幾處街巷。

  他們沒有成隊的甲仗,能辦的事也有限,卻是朝廷在洛陽城中能夠拿出來的另一份力量。

  誰說大唐的宰制公卿,只剩下一張嘴了?

  ……

  紫微宮北面的馬廄,近日每日都有兵來領馬。

  南徵調走一批,又留下一批。

  姚長奇遣去辦差的軍校親眼數過,尚有二百餘匹,鞍轡雖不全,供幾十個人急行卻足夠。

  馬廄在神武門外。神武門,便是舊日玄武門,朱溫將天子遷來後,隨著主要殿宇一併修葺。

  門北舊駐軍區又設了圍垣,出去還須經過外層門道。

  因此,取了宮門,還得再取馬廄與外面的通路。

  姚長奇把三處位置記得滾瓜爛熟。

  六百人中分出兩支小隊,分別辦後兩件事,自己帶主隊沖門。

  門內已有二十餘人接應,只要能開門,便有希望。

  宮裡的布置,也在這幾日最後落定。

  太僕寺修車留下的姚部舊卒,後來借整備儀衛、值宿輪換,陸續換進了約八十人。

  高仁厚聯絡的四十餘名親信,則原本便在宮門禁軍中。

  一百二十來人,分守御前附近、兵仗值房與北門通道。

  大多數本就當值持械,不必臨事再找刀槍;少數人的短兵,則借整備儀仗之機,先藏在了能取到的地方。

  溫韜知道宮中還有些舊人。

  他甚至故意留下了幾處方便往來的差遣,想看看天子究竟會去聯絡誰。

  可留用的名冊是一回事,名冊上的人肯替誰拔刀,又是另一回事。

  他眼下最關心的,仍是陸扆等人私遞的信。

  高仁厚卻要讓他看見刀。

  張格最後一次將部署傳到御前時,李曄連問了幾個去處。

  「溫韜拿住以後呢?」

  「北門內應得信便舉旗擊鼓,姚將軍即刻攻門。門開後,分兵持詔取其餘諸門,再遣精銳入城捕朱珍、蔣玄暉。」

  「若溫韜不肯就縛?」

  張格略一遲疑。

  李曄看見了,忽然笑得有些冷。

  「朕還想著,等他跪在這裡,問問他是不是還認朕這個天子。」

  張格沒有接話。

  「高仁厚讓你來請臨機處置,是不是?」

  「是。」

  「准。」

  李曄將手按在案上。

  「不可為他一個人,誤了諸軍。奉詔者賞,拒詔者殺!」


  陸扆借核對南征詔儀獲准入見,帶來的文書已經分別備好。

  宮禁接管、諸軍奉詔、召外鎮勤王,各有一份;普通軍士受脅舊罪不追,平亂有功者核賞,不許劫掠百姓,也都寫得明白。

  只是使者不能坐在宮裡等全城安定。

  「拿到馬,便走。」陸扆道

  「往長安、晉陽的,各有正副人選。即使一人失陷,也須有人送到。」

  晉陽(今山西太原)在河東,須北渡黃河;長安在西,兩路不能同行到底。

  通路、衣食、換馬的辦法,高仁厚與姚長奇已經使人認過。

  宮中還留著一條護駕西行的備路,萬一奪城不行,也能備不時之需。

  李曄沒有再為此動怒,只命先將皇子妃嬪等集中到便於護衛的後殿。

  要爭勝,也得防萬一,不能讓起兵的人回頭還在滿宮找他的家人。

  用璽之後,陸扆俯身收起文書,手指竟微微發抖。

  過去這段日子,他替朱溫擬過多少道詔,連自己也數不清。

  褒的是權臣,責的是諸鎮,天子不願用璽,他反倒還要在旁勸。

  今日這些紙,終於能照君臣自己的意思寫了。

  李曄看著他,忽然道

  「陸卿。」

  「臣在。」

  「事成以後,朕要好好聽你奏一回事。不叫旁人在殿外候著,不催你退下。」

  陸扆喉頭一緊,伏地叩首。

  「臣……等陛下召見。」

  ……

  第三日清晨,最後的消息到了。

  朱溫主力已經開拔,洛陽城外護糧兵的最後一隊,也於昨日越過近郊站鋪。

  姚部一千二百餘人、城外兩千龍武軍,皆依調令分批南去。

  張全義前一日便出了城,先督河南府屬縣糧運,再往諸州巡催。

  洛陽剩下的兵,數來數去,仍比他們多。

  朱珍所掌左右龍武軍四千,城內尚有兩千。

  朱溫委任的樞密使蔣玄暉所掌宮門禁軍千餘,也都在城內。

  前者分駐軍營、街衢和外郭門,後者散守各宮門、值宿處。

  高、姚能倚仗的,是突然發難,是宮內外接應,還有天子親詔。

  若能一舉奪宮,使宮門兵歸順,再斬朱、蔣,餘下龍武軍未必還肯為朱溫死戰。

  可若讓二人先聚起兵,事情便會難辦得多。

  高仁厚把這句話交代了不止一遍。

  當天,他借核驗儀衛入宮,在一處值房裡換上了親信備下的甲。

  原先在蜀中統數萬兵的人,如今身旁不過幾十張熟面孔。

  他逐個看過去,幾個老卒也都望著他。

  「北門若不通,不要往各處亂跑,先護御前。若通了,照先前所定,各辦各的事。」

  「溫韜呢?」

  「拿不住,便殺。」

  他說得毫不含糊。

  「傳北門的兩個人,一前一後,別走同一路。外面聽了鼓,看見旗,才知道咱們已動手。別以為你們拔刀,姚將軍隔著幾重牆也能知道。」

  眾人低聲應諾,分頭出去。

  姚長奇那邊,軍士已經飽食,依換防、交割差遣分批向北面駐軍區靠攏。

  諸都頭收到了最後的口令,普通軍士直到此時才聽見宣讀的密詔。

  有人變色,有人熱血上涌,也有人先看姚長奇。

  姚長奇解下刀鞘,只留刀在腰間。

  看著一眾神態各異的面孔,卻也是心潮澎湃

  「陛下就在宮中等著我們,將士們,報國就在今日!」

  「天子已經傳召涼王率軍勤王,不日便會抵達洛陽城下。」

  「朱賊正起大軍遠征淮南,無暇北顧,只要能肅清宮城,咱們就贏了!」

  「為朱氏者可自行離開,為李氏者舉刀!」

  當然了,都到這個節骨點,哪真有人敢走啊?眾將佐紛紛拔刀明志。


  「願誓死追隨將軍!」

  姚長奇目色一凜,舉起橫刀,竟是劈下桌案一角,肅然道

  「膽敢泄密者,有如此案!諸君,試看今日之域中,竟誰家之天下!」

  ……

  溫韜來到御前外側時,儀衛已經列好。

  蔣玄暉正在宮外門署核定輪防,門下校尉見溫侍郎進來,照舊放行。

  溫韜讓大半護衛留在外面,只帶幾個近隨繼續向里。

  南征詔令已經發出,今日要核定的是後續儀注,還有朝臣入見的規制。

  他昨夜又看過一遍近期名冊,越看越覺得陸扆、張格不安分。

  若能再查出一封與外鎮往來的私書,便可以向朱溫交代了。

  天子不肯守分,他這個禮部侍郎總須替朝廷整一整規矩。

  走到殿前,他忽然停了下來。

  廊下一個執兵的軍士,有些面熟。

  溫韜看了兩眼,想起來了,此人從前在太僕修車的那批舊卒里,他曾見過一回。

  「你為何在這裡當值?」

  軍士一愣,答道:「奉輪換之令。」

  「誰下的令?」

  「營中……」

  「取名冊來。」

  溫韜不往裡走了。

  張格從殿中出來,聽見這句,背上頓時汗毛乍起,強自穩下心神。

  「溫侍郎,陛下候奏。」

  「稍待。我先問清這件事。」

  溫韜轉頭去看旁邊校尉,那校尉也察覺有些不對。

  廊下本不該立著這麼多人,另一側又有幾個軍士貼牆而行,似乎要繞到溫韜背後。

  「站住!你們往哪裡去?」

  喝聲驟起。

  校尉的手已經握上刀柄。廊下幾人腳步一停,誰也沒有再答。

  張格轉身望向殿內。

  李曄正站在階上,外面的問話,一句也沒漏。

  他看見那校尉要拔刀,也看見高仁厚的親信正在等自己開口。

  等了這麼久,難道還要等這個軍校來問朕的人?

  「拿下!」

  天子的聲音陡然壓過了廊下喝問。

  兩名軍士撲向校尉,刀鋒出鞘,殿前頃刻響起一聲慘叫!

  另一人已沖入內道,奔向北門。

  不多時,神武門上鼓聲驟起,一面事先備好的天子龍虎旗被猛然舉過垛口。

  姚長奇拔刀向前。

  「奉詔誅逆——奪門!」

  六百軍士轟然響應,前列盾牌壓下,人潮直撞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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