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擦！你別咬我啊！」
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外，灰白色的天空像是死去了一樣。
樓下車流撞成一團，喇叭聲、尖叫聲、金屬撕裂聲混在一起，仿若世界末日的景象一般。
事實上，似乎也確實是世界末日了。
凌宇盡力把身前的小孩子們推向了消防門，並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合上了門。
門外只留下了被喪屍咬住了喉嚨的他。
瀕死之際，他的耳邊似乎傳來了孩子們的呼喊。
「叔叔——」
「叫哥哥，我才二十七，別趁亂給我漲輩分！」
這個念頭過後，他的眼前徹底一黑。
就這樣，在災難爆發第一天，一個平平無奇的，苦大仇深的中年社畜徹底被屍潮淹沒了。
——
【警告：一號反應堆冷卻迴路壓力異常。】
【警告：堆芯溫度持續上升。】
【預計熔毀倒計時：00:47:13。】
黑暗中，警報聲一遍遍迴響，將凌宇的意識自黑暗中拽了出來。
但他一「醒」來，就陷入了懵逼狀態。
因為此刻的他，感覺十分怪異。
他無法描述自己的感知變成了什麼樣，只知道自己似乎變得很不一樣了。
不需要睜眼、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心跳，甚至感覺不到手腳。
事實上，他真得既沒有眼皮，也沒有肺，更沒有那條剛剛被啃得很有藝術感的脖子。
他依舊擁有視覺，但那和往日孱弱的肉眼完全是不同的兩種事物。
世界像被拆成無數塊監控畫面塞進腦子裡：走廊、控制室、值班大廳、渦輪機房、冷卻泵站、鐵門外衝撞的喪屍。
即使畫面如此複雜、繁多，他卻能輕易完成信息的整合。
然後，凌宇就傻眼了，他好像重生成了市郊的那座核電站。
一座快把自己烤熟的核電站。
認知到這個事實的他，整個大腦（就當他還有吧）都宕機了一會兒。
警報仍在迴響。
【預計熔毀倒計時：00:45:02。】
凌宇把注意力掃過可控設備列表。
門禁系統：部分可用。
消防噴淋：低壓。
固定機械臂：三台，故障中。
清潔機器人：六台，電量平均百分之三十一。
廣播系統：損壞60%。
凌宇沉默片刻，心情無助得像被領導下令搞出常溫超導，降低成本的孩子一樣。
可問題的關鍵是，他現在連手都沒有啊！
「不管怎麼樣，活著總歸是件好事，」凌宇在意識里給自己打氣，
「既然都變核電站了，總得報仇吧，至少不能上來就核爆給喪屍放煙花。」
直到一行行紅色數據從感知深處滾動出來，一整座核電站的體檢報告就這麼糊在了他的臉上。
冷卻水循環中斷。
備用泵故障。
自動控制系統被破壞。
柴油發電機燃油管路泄漏。
廠區內生命體徵：零。
異常感染個體：三百二十七。
「算了毀滅吧。」凌宇絕望了。
但就在這時，最後一個指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外來倖存智慧體：一。
監控畫面切換到電站外圍的檢修通道。
一個年輕女孩正抱著一根撬棍踉蹌奔跑，短髮被汗水黏在臉側，外套被撕開幾道口子，鞋底踩過污水，濺起灰黑色水花。
她身後，十幾隻喪屍淌過雨水衝來的坡道，怒吼聲迴蕩在通道中 ，顯得無比恐怖。
女孩衝進一道半開的安全門，反手想關，卻被一隻腐爛的手臂卡住。
「滾開！」
她咬牙砸下撬棍，骨裂聲響起，門終於關上。
然而那條通道盡頭卻是死路。
凌宇看著她背靠牆壁滑坐下來，胸口劇烈起伏。
隨後，她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台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又黑了。
女孩低聲罵了一句：「我就不該信這缺德導航，這就是tmd最近路線是吧。」
凌宇在心裡不由得為她默哀了一下，作為同樣被導航坑過的人，他能理解對方此時的心情。
但遺憾的是，對於女孩的處境，他愛莫能助，誰讓他現在就是個無能的電站呢？
等等！或許他並不是無能為力。
他的注意力轉移到了自己唯一能操控的可移動單元之上——掃地機器人。
第一隻喪屍撞開通道門時，女孩已經站了起來。
她抬起扳手，手腕發抖，但始終沒有崩潰，一直死死地盯著破門的喪屍。
「來啊。」
喪屍撲來。
但就在這時，地面傳來一陣輕微的滾動聲。
一台圓形掃地機器人從拐角挪動出來，機身上還貼著「請注意腳下」的標籤。
它以極高的速度撞向喪屍，然後精準地絆倒了本就搖搖晃晃的喪屍。
喪屍絆倒，臉朝地摔出一聲脆響。
女孩愣住了一秒，隨後迅速反應了過來，直接就是拿著撬棍給喪屍爆了頭。
緊接著第二台、第三台掃地機器人接連滾出，像一群自動鐵餅，前赴後繼撞向喪屍群。
一台固定機械臂從檢修平台上亮起，緩慢轉動，夾爪夾起一根脫落的鋼管。
然後，鋼管落下。
一大排喪屍被掃翻，後面的撞上前面的，引發了連鎖摔倒。
眼見時機恰好，凌宇調動門禁，厚重的防火閘門開始下降。
老舊電機發出吃力的呻吟，門縫裡伸進來的手臂紛紛被壓住。
指骨斷裂，污血滲出，滴落在地面，聚成暗色的水泊。
女孩看準機會，抱著撬棍毫不猶豫地沖向了另一側剛剛打開的安全門。
「有人嗎？」她一邊跑一邊喊，「我該往哪走。」
凌宇很想回答。
然而這片區域的廣播系統卻已經壞了。
於是，他只能控制走廊盡頭那塊還能工作的顯示屏亮起。
屏幕閃了幾下，白底黑字迅速浮現：
【往左。】
女孩腳步一頓，轉頭看向屏幕。
「誰？」
屏幕繼續跳字：
【先跑。】
女孩咬住牙，沒有再問，抱著撬棍衝進左側檢修間。
身後的閘門終於落下，喪屍的怒吼被隔在門外，沉悶地撞擊鋼板。
檢修間裡只有應急燈還在亮，紅光一閃一閃，照在人臉上，平添了幾分緊張的氣氛。
女孩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指緊鎖撬棍，冷靜了一會兒再度開口。
「你好！我叫沈雁，剛才謝謝你的幫助，方便告訴我你在哪裡嗎？」
「要一起離開這裡去避難所嗎？」
屏幕沉默兩秒，隨後打出一行字：
【我不是人，我是藍星最強AI，莊生，國家的最高機密項目。】
思慮片刻，凌宇決定撒個小謊。
他當然不是AI，事實上他就沒在這電站找到能夠解釋他意識成因的結構。
但是，比起說自己轉生成了核電站，用AI的說法顯然更容易理解。
沈雁盯著屏幕，愣了一會兒，才說道。
「你在開玩笑？」
【沒有。】
「你真是人工智慧？」
【是。】
沈雁閉了閉眼，深呼吸。
「行，世界都這樣了，多一座會聊天的核電站也不算離譜。」
「那什麼，就算你是AI，也謝謝你剛才救了我。」
【先別急著感謝，我們有個共同問題。】
「什麼？」
【這座電站快炸了。】
檢修間陷入死寂。
沈雁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多久？」
【四十一分鐘。】
她猛地站起：「你剛才為什麼不早說？」
【你也沒問啊！】
「……」
沈雁捂住額頭，低聲道：「很好，大學開學第一天，我就被喪屍追進核電站，然後核電站本人告訴我它快炸了。」
」呵，我做夢都做不出這麼野的。」
【嚴格來說也不算是炸，是堆芯熔毀，引發放射性泄漏。】
「謝謝，這樣聽起來真的好多了呢。」
「那麼能告訴我，現在這裡還有幾個活人嗎？」
【很遺憾。】
凌宇把監控畫面掃過整座電站。
控制室里，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員趴倒在操作台前，皮膚灰敗，嘴角掛著凝固的血。
有人還維持著生前最後的動作，手指搭在報警按鈕上。
那些喪屍在走廊里遊蕩，撞門，啃咬，撕扯電纜。
它們披著人的衣服，胸牌晃來晃去，名字還在，但已經不再是人了。
凌宇一時之間也覺得無比頭疼，這該怎麼辦呢？
就算自己想要這姑娘幫忙，也得先想法子清掉這些喪屍。
不然，這姑娘過去純粹就是加餐了。
就在這時，一道冰冷而平穩的聲音在他的意識深處亮起。
【文明躍遷系統已激活。】
【檢測到宿主形態：特殊異變類型2型——大型能源設施意識統一體。】
【檢測到文明滅亡危機：生化天災。】
【文明點獲取方式：完成任務、保存知識、延續智慧體、恢復生產秩序。】
【文明點可兌換：科技知識、設施升級、工程藍圖、實物獎勵。】
凌宇精神一振。
系統！
我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掛吧！
任務列表隨即展開：
【主線任務：解決堆芯熔毀危機。獎勵：文明點1000，基礎設施修復模塊解鎖。】
【支線任務一：收容一名倖存智慧體。獎勵：文明點200，一次性萬能修復工具×1。】
【支線任務二：清理基地內所有感染個體。獎勵：文明點500，安防單元×1。】
【支線任務三：恢復電站正常運轉。獎勵：文明點800，低級工業自動化知識包。】
凌宇看著任務欄，心情一時又低落了下去。
這系統的態度很明確：別感慨，先幹活。
好難評的系統，好歹總得給個新手大禮包吧？
哪怕發把AK也行啊，到時候他讓沈雁去突突就好了。
沈雁看見屏幕忽然黑了一下，又亮起，忍不住問：「你那邊怎麼了？」
【剛升級了一個隱藏模塊。】
「能救命嗎？」
【未來可期。】
「那就是沒希望了？」
【那也不能這麼說，得看你願不願意為文明獻身了。】
沈雁盯著屏幕，嘴角抽了一下。
「直說吧，多少個？」
【327】
沈雁默默站到了機械臂下方，生無可戀地看向攝像頭。
「你給我來一下痛快的吧。」
【別啊！咱們再掙扎掙扎唄！我會幫你的】
門外，喪屍的撞擊聲再次傳來。
防火閘門被撞得搖晃，鐵皮發出一聲聲沉悶迴響。
應急燈閃爍，紅光在沈雁臉上切出明暗，她握緊撬棍，眼神慢慢沉下來。
「說計劃。」
屏幕切換成簡化平面圖。
【一號備用冷卻泵的控制櫃被破壞，但管路未完全斷。你需要穿過B區檢修廊，到泵房手動復位閥門。我會用門禁、噴淋和機械臂給你清路。】
沈雁看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紅點，艱難地點了點頭。
「行。」
與此同時，門外傳來更猛烈的撞擊。
一隻喪屍從通風管道里擠進來，半截身體垂下，腐爛的臉倒掛在天花板上，張嘴發出嘶吼。
沈雁反手掄起撬棍，砸斷它的下頜。
與此同時，機械臂從旁側探出，夾爪夾住喪屍脖子，咔嚓一擰。
屍體掉落，悶響後不再動彈。
屏幕亮起：
【支線任務二進度：1/327。】
沈雁喘著氣，看向屏幕。
「你還計數？」
【儀式感很重要。】
「那就開始吧。」
沈雁打開檢修間的門，紅色應急燈傾灑在走廊里。
遠處喪屍的影子搖晃，像一片從舊時代爬來的污潮。
地面上，六台掃地機器人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機身小燈依次亮起。
固定機械臂抬起鋼管，消防噴淋管道發出低壓的顫音，門禁系統一扇扇解鎖又鎖死，像整座核電站正在活動僵硬的骨節。
凌宇把全部監控畫面壓入意識中央。
倒計時還剩三十八分鐘。
系統任務懸在一旁，紅色警報仍在滾動。
沈雁邁步走入走廊，扳手垂在身側，背影單薄，卻沒有退。
在她面前的新顯示屏，屏幕亮起一行字：
【聽我指揮，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