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整。
地下基地的生態種植艙的氣密門準時打開，十幾個孩子魚貫湧入，腳步聲在金屬走廊里噼里啪啦地響成一片。
「不許跑！排隊！」張靜的聲音從後方傳來，語氣嚴厲。
對於地表之上飽受摧殘的世界而言，這或許只是又一個混沌黎明的開始，但在曙光避難所的地下生態種植艙內，今天是第一批蔬菜收穫的日子。
這是早就做好的約定，由他們幫忙灑下的種子，會讓他們幫忙採摘成果。
種植艙內，亮白色的人工光源均勻覆蓋著一排排培育架。
無土栽培的營養液在透明管道中緩緩循環，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帶著葉綠素味道的清新氣息。
培育架上，一簇簇翠綠的葉菜長勢喜人。
油麥菜、小白菜、生菜，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在燈光下綠得喜人。
隔壁幾個架子上，紅彤彤的小番茄掛滿了藤蔓，像一串串燈籠。
隊伍一旁的角落，一個戴著黑框眼鏡、氣質斯文的年輕男人正低頭在數據板上記錄著什麼。
他叫孫遠洲，災難前是農大的在讀博士，本來都快畢業了，結果沒想到世界先畢業了。
在得知他有這方面的知識基礎之後，凌宇就委任他負責了生態種植艙這塊的工作。
此刻看著這群興奮的孩子，他鏡片後的眼神也帶著笑意。
張靜拍拍手：「都聽孫老師的，怎麼採摘擇菜的注意事項都要記住，不許弄壞設備，不許搞得到處都亂糟糟的，不然作業加十倍。」
「知道啦！」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散開，像一群快樂的小麻雀，配合著生產組的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採摘著屬於自己的勞動果實。
孫遠洲站在一旁看著，對著攝像頭低聲讚嘆：「比預期還提前了不少時間，長勢也是正常環境下的一點三倍。」
「這套培育系統的光譜配比和營養液效率真離譜啊！要是我能用這設備，那也不至於一篇論文長那麼長時間了。」
【所以，方便問一句，你的論文最後還好嗎？】
「莊生先生，逢人莫揭短啊！」他無奈地苦笑了一聲。
這片由凌宇用文明點具現化，如今由專業人士精心打理的生態種植艙，產出已經遠超預期。
不只是蔬菜，避難所外圍開墾的田地里，第一批土豆和玉米也已進入生長期。
擴建的養雞場每天已經能提供穩定的雞蛋供應了，而在林越碰運氣「順手牽羊」帶回幾頭小豬後，養豬場也終於在一片歡呼聲中真正有了盼頭。
凌宇的系統界面上，一個支線任務的進度也得到了增長提示。
【支線任務五：自給自足。】
【任務描述：一個真正的避難所應當具備可持續發展的能力。請宿主在避難所內，分別建立至少一條穩定的果蔬、肉類及主食供應線路。】
【任務獎勵：文明點3000，解鎖建築：罐頭加工廠×1，圖紙：小型輕工業園區圖紙×1。】
【當前完成度：34%】
隨著避難所的規模擴大，各行各業的人才也開始出現，種植的、養殖的都有專精的成員。
照這個趨勢下去，凌宇覺得這個任務的完成就只是一個時間問題罷了。
曙光避難所，正在從一個單純的臨時避難所，向著一個真正具備自給自足和發展能力的微型社會慢慢轉變。
凌宇的監控畫面中，一台台哨兵機器人正沿著固定路線，在廠區內自主巡邏。
更遠方，在電工組的努力下，一條條輸電網絡被逐步修復。
把電力向外覆蓋出去，一方面有助於解決避難所的控制範圍內的用電問題，另一方面——如果有可能，在城市的廢墟中，一次意料之外的供電也許就能救下某人的性命。
新擴建的養雞場裡，負責人正帶著幾個新人清理雞舍；
養豬場那邊，幾個大漢正嘿嘿笑著，給嗷嗷待哺的小豬仔餵食。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一種在末世里極為奢侈的、名為「放鬆」的表情。
凌宇看著這些畫面，嘴角的弧度不自覺地上揚（就當他還有吧）。
這種親手建立一個庇護所的成就感，是他過去二十多年人生中從未體驗過的。
……
午飯時間。
老電工周海生快步走在通往食堂的走廊上，腳步帶風。
這條巡檢路線是他自己摸索出來的最優解：從C區配電間出發，經B區主走廊，繞A區外圍變壓器組，最後從地面通道直接進食堂後門。
整條路線可以確保他比別人提前五分鐘完成工作，進入食堂。
五分鐘，對於曙光避難所的食堂來說，足以決定很多事情。
比如，每天限量供應的「今日特別菜」。
按照規定，核心行動部的成員能保證人手一份。
但他們這些生產後勤序列的，就得各憑本事，先到先得。
周海生衝進食堂，一眼就看到了掛在窗口的木牌——【今日特別菜：香辣炸雞腿】。
不過今天有點不太一樣，即使他來的不晚，卻有一群孩子比他還要早到。
在他進入食堂之後，一眼就看見一群孩子居然難得地打了一堆葉子菜，在那裡吃的津津有味。
「我種的菜最大！」
「我種的最好吃！」
「胡說！我的才好吃！」
孩子們熱烈地討論著，清脆的笑聲在食堂里迴蕩。
聞言周海生在菜品區疑惑地探頭一看，嚯！
今天的蔬菜比往常豐富了不少，而且賣相也都很是不錯。
末世前的超市都未必有這種賣相的菜品，然後他抬頭一看。
果不其然，食堂的屏幕上滾動著一行字：【通知：地下生態種植艙首批果蔬今日正式供應食堂。
本批產出品種包括：油麥菜、小白菜、生菜、櫻桃番茄。
後續產能將逐步提升，感謝各崗位同志的辛勤付出。——後勤管理部】
原來是菜已經長成了嗎？真快！
周海生的嘴角露出一抹會心的微笑，也多打了一點素菜。
……
與避難所這邊的閒適安然不同，在另一邊的山林中，氣氛就比較凝重了。
三輛經過改裝加固的卡車早已趁著曉光未明就衝出了電站大門，他們就是針對奪回武器的作戰行動的先頭部隊。
車隊平穩地行駛在通往西北方向的省道上，道路兩旁是連綿起伏的丘陵和零散的松林，偶爾能看到翻倒在路邊的民用車輛，車窗上殘留著乾涸的深褐色血跡。
張武坐在頭車副駕駛位，一邊看著投影地圖，一邊透過擋風玻璃掃視著前方。
「莊生，前面路況怎麼樣？」
【正常，林間喪屍密度較低，未發現高危變異體。】
但行至半路，前方樹林裡突然竄出幾個灰撲撲的影子。
「喪屍！」後車傳來警報。
但很快，眾人就發現不對勁——那些影子四肢著地，奔跑速度快得離譜，體型也遠超普通人類。
隨著它們顯現身形，眾人這才發現它們是狼群。
準確的說，是喪屍狼群。
它們的體型比正常的狼大了將近一倍，四肢上的肌肉隆起成不自然的塊狀，皮膚上生滿了灰黑色的角質硬殼。
嘴巴裂開到耳根，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尖牙。最讓人不適的是它的眼睛——六隻，分布在頭部兩側，全部充血泛紅。
【野狼，變異類型，】凌宇的聲音適時響起，
【體表皮層增厚，速度提升約一點五倍，力量提升不明，建議儘快清除。】
隨後，一聲槍響，喪屍狼群中沖在最前面的那隻灰黑色怪物腦袋炸開，慣性帶著它的身體在地面翻滾了兩圈，濺起一片泥土才徹底不動。
開槍的是陳默。
他從第二輛車的射擊窗口收回半截身體，嘴角微勾：「看著挺唬人的，結果也不難打啊！」
話音未落，車隊兩側又響起數聲清脆的槍響。
砰！砰！砰！
三隻喪屍狼在奔跑中接連倒地，每一隻都是頭部中彈，乾淨利落。
特別行動組的成員們各自在射擊窗口完成了射擊，然後若無其事地檢查了一下槍枝。
對於他們來說，這種遠超常人的射擊能力還是挺令他們得意的。
最後兩隻喪屍狼見勢不妙，想要竄進樹林，車頂的哨兵機器人轉動槍管，兩道火線精確追蹤，將逃竄的目標打成了篩子。
【清除完畢！】凌宇的聲音再次響起。
張武掃了一眼車載屏幕上的數據，點了點頭：「繼續前進。」
之後的路程並不太平。
三十公里的省道上，他們陸續遭遇了兩群喪屍化的野狗、一頭體型膨脹到兩米多高的喪屍野豬，以及零散分布的普通喪屍。
比起人類喪屍，喪屍化的動物顯然更加棘手。
它們天生的體表就更為堅韌，牙齒爪子也更鋒利，再加上變異後的強化，某些個體的衝擊力甚至不遜色於一階變異體。
好在車隊的火力足夠，這才沒有遭受太大的損失。
【前方兩公里，進入172旅駐訓基地外圍警戒區。】
凌宇的聲音再次響起。
張武立刻下令：「減速，進入戰鬥準備狀態。」
車隊速度放緩，前方的道路從雙向四車道變成了一條被鐵絲網和水泥墩隔開的軍用公路。
路面上散落著彈殼和乾涸的血跡，一輛翻倒的步兵戰車橫在路中央，炮塔歪向一側，車體上布滿了抓痕和撞擊凹坑。
越往前走，沿途的景象就越發觸目。
哨卡亭被撞得粉碎，升降杆扭成了麻花狀。一面寫著「軍事禁區」的警示牌倒在路邊，上面覆蓋著一層灰黑色的乾涸物質。
營區的外圍鐵絲網大面積倒塌，水泥圍牆上有多處明顯的撞擊缺口，其中一個缺口大到可以直接開車進去。
透過缺口望去，裡面是一片開闊的訓練場。地面的塑膠跑道被撕裂翻卷，幾輛軍用吉普歪斜地停在不遠處，車門大開，座椅上殘留著褐色的印記。
更遠處，灰色的營房建築群依稀可見。
四層樓的兵營、單層的裝備庫、帶有偽裝網的車庫……布局規整而清晰。
而在這些建築之間遊蕩的，是穿著迷彩服的喪屍。
凌宇操控無人機在高空完成了一輪快速掃描，數據迅速回傳。
【駐訓點內已探明區域喪屍密度中等，以普通喪屍為主，預估總數約四百至五百。檢測到一階變異體七隻，暫未發現二階及以上變異體。】
【裝備庫位於營區西北角，主武器庫和彈藥庫在其後方地下。】
【後勤車庫位於東側，內有裝甲車輛若干。】
【另外，王海那邊剛傳來消息，地下隧道掘進還需要好幾天，出口會設在營區西側圍牆外的排水溝內。】
張武聽完，心中立刻有了計較。
「既然地下組還沒到，那就不著急突進，」張武跳下車，一邊檢查了一遍裝備，一邊說道，「全體下車，按預定方案展開偵察。」
隨著命令的下達，兩百餘人從三輛卡車中魚貫而出。
除了張武的行動一組，還有陳默的特別行動組、林越的行動二組的一部分人，以及一個專門負責搬運的後勤支援小隊。
避難所的一半以上外勤力量都投入了這次行動，足見凌宇和張武對它的重視程度。
除此以外，隊伍中還有一位稍顯違和的組員——蘇晚。
此刻她穿著一件稍微大了一點的防彈背心，背上的雙肩包鼓鼓囊囊，手裡抱著一台可攜式檢測儀，跟在陳默的特別行動組後面。
她的目標是這裡的一座保密的研究所，她要拿回裡面的一些有用的資料，以及一些特殊的非常規設備。
「行動開始。」
張武一揮手，數十人噴灑好『香水』後就無聲散開，迅速向營區推進。
經過充足準備的行動，執行起來遠比想像中要順利。
「虛境1號」極大降低了隊員們被喪屍感知的概率，加上無人機群從另一側製造噪音聲東擊西，隊員們真正正面遭遇的喪屍數量大幅減少。
陳默帶著特別行動組走在另一邊，他們的任務是保護蘇晚，並協助她拿回需要的研究資料。
槍聲在營區內此起彼伏，但都很短促。
消音器把聲響壓到最低，配合著哨兵機器人的低速動能彈高效地清除了當前區域的所有一階變異體，整個推進過程並未引發任何大的喪屍暴動。
「研究所還有多遠？」陳默低聲問。
蘇晚看了看周圍的建築，指向營區最北端一棟獨立的灰色建築：「就那兒，307號樓，上面是個假倉庫，地下三層是實驗基地。」
【這麼保密？到底幹什麼的？】
【別告訴我這一個滿配旅就是為了這地方才過來的。】凌宇的聲音在身份卡上低聲響起。
「那我不知道，」蘇晚的語氣很平靜，「我就是個簽保密協議的小研究員而已，只負責研究，別的我不在乎。」
【雲京大學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生化領域的教授也只是個小研究員？】
「不然呢？」蘇晚毫不在意地說道，「你知道參與這裡的研究的都是些什麼人嗎？至少院士起步，要不是我的最新研究恰好能和這個方向搭上邊，我都沒資格來這的。」
「那確實很不一般了，所以到底是研究什麼的？」陳默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好奇地問道。
蘇晚卻神秘一笑，隨後緩緩說道：「我如果說，研究的是長生不老藥，你們信嗎？」
【信，不但信，而且我明白了，喪屍危機就是你們搞出來的！】
「為啥？這有邏輯嗎？」蘇晚愣住了。
【電影裡不都這樣嗎？一個人想研究長生不老，然後，就研究出事故了。】
「你個AI還信電影，真是這輩子有了，」蘇晚氣急敗壞地懟了一嘴，隨後又繼續說道，
「雖然實驗個體有部分確實出現了類似返老還童的情況，但是具體原因尚且不明。」
「而且之後還會出現未知原因的細胞自噬，根本就沒什麼進展。」
「實際上有成果的只是一種半成品的人體強化劑而已，就是那種注射後，可以永久提高各項身體數值的東西，具體表現因人而異。」
全場頓時安靜了一瞬。
【不是……還有這種黑科技啊？】凌宇感覺自己的世界觀被重塑了一遍。
蘇晚翻了個白眼，對著身份卡不可思議地說道：「我覺得這裡就你沒資格說我這是黑科技，你自己那些東西又算什麼？」
「那個抑制劑就算了，之後的那個效果逆天的『高效組織修復劑』又是什麼鬼？」
【咳，那能一樣嗎？算了，說正事，所以這東西研究到什麼程度了？】
「快成功了，」蘇晚的語氣有些遺憾，「但很可惜被末世打斷了。」
【所以你就是為了這個而來的？】
「沒錯，」蘇晚點點頭，「準確地說，是為了實驗記錄還有促成這個項目地起因——一塊未知生物的組織樣本而來。」
陳默本來在一旁警戒，聞言也不禁側過了頭。
蘇晚繼續說道：「那生物是在望津澄湖那邊的密林區中被發現的，最初的目擊者稱自己看見了『龍』還把照片發到了社交網絡上。」
「當時據說派了一個師去追蹤，但最後只採集到了這個未知生物遺落的一些組織碎片。」
「帶回來做檢測之後發現，那些組織中含有一種前所未見的活性蛋白結構。」
「它能在不破壞細胞正常功能的前提下，大幅度提升細胞的代謝效率和再生能力。」
「上面當時很重視，緊急成立了研究組。」
特別行動組地組員都有些驚訝地看向她，陳默忍不住問道：「那真是龍嗎？」
蘇晚搖了搖頭：「不知道，這個信息密級很高，連我們都不給看，不過也有傳聞說是不能看，那些士兵後來都生了怪病。」
「總而言之，真真假假的，我也不知道。」
【等等……等會兒，你的意思是，這個研究所底下有未知生物組織？】凌宇的電子音都上了些許急躁的意味。
蘇晚愣了一下，隨即臉色變了，這位研究員長期以來對於實驗樣本的習慣性研究處理的經歷養成的粗神經終於蹦躂了一下，頓時反應了過來。
「不會吧……那就幾個細胞群——」
【未知生物啊！大姐！】
凌宇的電子音里罕見地透出了一絲咬牙切齒的味道，【災難爆發前就發現的未知生物啊！】
「它擱那兒被我們研究那麼久都沒出過事啊，」蘇晚的聲音拔高了幾度，試圖強行挽尊，
「那些樣本一直保存在負五十度的低溫環境下，所有檢測指標都顯示它是穩定的、安全的、無活性擴散傾向的……」
【喪屍沒變異前還是正常人呢！】
通訊頻道頓時陷入了短暫而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後——
仿佛是為了回應凌宇似的。
那棟灰色的307號樓方向，地底深處傳來一聲悠長的嘶吼。
那聲音沉悶、渾厚，帶著某種原始的、屬於大型生物的共鳴。
金屬梯子在震動中發出輕響，地面都肉眼可見地顫抖了一下。
凌宇的聲音立刻在所有隊員的身份卡上響起：【注意，本地區疑似發現高危變異體潛伏，立刻暫停一切深入行動，切換為B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