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鬼世界，真是越來越嚇人了！」
遠江清源縣，一個商場大樓三樓，顧長川放下了手中的高倍望遠鏡，臉上還殘留著一絲震撼。
匯寧區的方向，視野盡頭只剩一片斷壁殘垣，昔日繁華的古城徹底失去了蹤影。
那隱於雲層之上的怪物，其憤怒一擊所爆發的力量，實在太過不可思議了。
不過根據設置在匯寧區邊緣的監控確認，那片恐怖的陰雲在幾天前已經向著遙遠的北方飄去。
似乎在那棵詭異的血肉巨樹消失後，這裡已經再無可吸引它的事物了。
「川哥別看了，快來看我找到了啥！」不遠處，隊員阿豪興奮的叫喊聲傳來。
顧長川扭頭，只見那小子正抱著一套嶄新的高檔釣魚竿跑了過來，竿身在陽光下閃著烏黑的光。
看那做工和品牌，災前沒個幾萬塊恐怕根本拿不下來。
「你小子，運氣是真不錯！」老宋從一旁冒了出來，一把攬住阿豪的肩膀，滿眼放光，「改天，咱哥幾個去遠江邊上試試水？」
「你們要是不怕釣上來一隻變異鱷魚，就儘管去，」顧長川沒好氣地走過去，拍了阿豪後腦勺一下，
「我們是來搜集物資的，不是來郊遊的！看看人家寸頭，多認真。」
被點名的寸頭正吭哧吭哧地將一箱五金工具往外搬，聞言憨厚地摸著腦袋笑了笑。
「川哥你這就不懂了！」阿豪振振有詞，「釣魚怎麼了？釣魚也是生產工具！沒看莊生大佬的任務表都掛廚房大屏幕上了嗎？『自給自足』，懂不懂！」
「那是人家生產組的任務，關你屁事！」寸頭笑著回懟。
聽著身旁幾個隊員的笑鬧，顧長川緊繃的心弦也鬆弛了幾分。
管它什麼雲中巨怪，將來總會有辦法的。
自從加入曙光避難所，連他這種向來愛悲觀的人，心態都變得積極了不少。
「行了，別鬧了，」顧長川咳了一聲，恢復了隊長的嚴肅，「趕緊幹活，多攢點榮譽值。聽說，馬上又有新裝備要更新了，榮譽值高的優先配發。」
「什麼新裝備？」阿豪的眼睛瞬間亮了。
顧長川笑了笑：「據說是好像是電磁步槍。」
「臥槽！真的假的？！」
……
避難所，地下射擊訓練場。
林越幾乎是愛不釋手地撫摸著手中的新槍。
槍身通體呈現啞光的暗灰色，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摒棄了傳統槍械繁複的機械結構，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簡潔、科幻的模塊化設計。
槍管外部覆蓋著數圈散熱片，護木下方則是一塊可拆卸的、沉甸甸的長方體電池。
這便是徐建國團隊根據凌宇提供的完整圖紙，加班加點「搓」出來的第一把實驗樣品。
不過受限於避難所當前的工業水平，許多核心部件都用了性能差一點的平替材料，但即便如此，它也遠非徐建國帶來的那個半成品可比。
林越是這把槍的試槍手，本來凌宇是準備叫張武或者沈雁來幹這事的。
但是這位【孤膽英雄】在知道有這麼個事後，那簡直是一哭二鬧三上吊，使盡渾身解數，就為了先拿到這槍試手，凌宇都被他這精神給深深震撼了。
「準備好了嗎？」靶場另一頭，負責記錄數據的研究員對著話筒喊道。
「好了！」
林越深吸一口氣，舉槍，瞄準。
沒有震耳欲聾的槍聲，只有一聲微弱的、仿佛高壓氣罐泄壓般的「嗤」響。
一道細微的藍光在槍口一閃而過。
下一刻，百米外的特種水泥靶牆上，一個光滑的圓形孔洞就憑空出現，而水泥靶牆後方十幾米外的備用鋼板靶上，同樣的位置，也被乾淨利落地貫穿。
高超音速的彈丸幾乎是無聲無息地抵達了終點，其恐怖的穿透力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組長，待會兒也給我們試試唄！」方毅帶著一幫二組的小隊長，眼巴巴地圍了上來，「你看，這槍一個人測試，數據未必準確，你說是吧？」
「對對對，我們都覺得方毅說得對！」周圍響起一片附和聲。
除了出任務的，二組的骨幹幾乎全扎堆在這兒了，眼巴巴地看著林越擺弄槍械，只能說不愧是一組人，都一個德性。
「去去去！」林越寶貝似的把槍抱在懷裡，不耐煩地揮手趕人，「訓練都完成了？一個個的閒得慌！我還沒玩夠呢！」
「早完成了！」方毅急了，他平生唯愛兩種槍，帥的和口徑大的，這把電磁步槍完美地踩在了他的心尖上，
「不然這樣，越哥，今天中午食堂限量的鹵豬頭肉，我那份給你，換我試一次，行不？」
「行了行了，看你們那點出息！」林越被這群人搞得哭笑不得，他清了清嗓子，「我再打一輪，之後你們每人各打兩輪。」
「豬頭肉就不用了，我不差那口吃的。但有一點，要測就給我好好測，誰要是成績差了，自己去負重加練五公里！」
「是！」一群人瞬間立正，聲若洪鐘。
……
C區，食堂。
鹵得恰到好處的豬頭肉泛著誘人的油光，趙海生看著窗口那一大盤，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幸虧他早在幾天前就算好了排班，今天的路線恰到好處，才能踩著點成為第一批食客。
待會兒端起一疊切得整整齊齊的豬頭肉，再去窗口買瓶冰鎮啤酒——嘖，神仙日子！
事實證明，他的先見之明是對的。
就算他來得這麼早，前面依舊排了兩個人。
一個大人，一個小孩，他都認識。
大人是新來的，叫徐建國，嗯，好名字，不花哨。
據說學問高得嚇人，比避難所里那個天天泡實驗室的蘇教授還厲害。
不過趙海生不在乎這個，他只知道這小老頭說話很有意思，也不愛拿鼻孔看人。
更重要的是，跟他一樣好喝兩口，但從不多喝，是個絕佳的酒友。
說來也巧，兩人算是一見如故。
自此之後，食堂午後的角落，時常能看到兩個老頭吹噓著各自年輕時經歷，一個講自己怎麼頂著惡劣天氣上山檢修電路，一個說自己怎麼在深山老林里主持工程建設。
牛頭不對馬嘴，卻聊得莫名投機，成了避難所一樁奇景。
而那個小孩叫周啟明，挺懂事的一孩子。
據說在進避難所前吃了大苦頭，那些事聽得他一個大老爺們都直搖頭。
想到這兒，趙海生叫住了正要離開的周啟明。
「啟明！等一下。」
「怎麼了？趙叔？」周啟明端著餐盤轉過身。
「今天怎麼沒見你那個妹妹？」
「哦，小敏昨天作業沒寫完，被張靜老師留下來補作業了。」周啟明小聲說。
「你這是給她帶飯回去啊！」
「嗯！」
趙海生二話不說，從旁邊抽了雙乾淨筷子，把自己剛到手、還冒著熱氣的豬頭肉撥了一半到男孩的盤子裡，堆成一座小山。
「喏！昨天你幫我遞螺絲刀的獎勵。」
「趙叔，這怎麼行！」男孩有些手足無措，臉都漲紅了。
「行了，大老爺們的，我說行就行！」趙海生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拿回去和你妹妹分了，小孩子多吃點肉長得快。」
「……謝謝趙叔！」男孩看著盤子裡的肉，鄭重地道了謝。
「這孩子，有啥好客氣的！」趙海生擺了擺手。
「老趙，不介意拼個桌吧？」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他一回頭，徐建國正端著同樣一盤鹵豬頭肉，手裡還拎著兩瓶啤酒，笑呵呵地看著他。
趙海生樂了：「嘿！我說你這人，怎麼端個盤子都跟要去作報告似的，腰杆挺得筆直！」
「那當然，我這麼跟你說吧，老子當年在西川主持建設那個……」徐建國順手將下酒菜擺上桌，自然而然地就開始了說起了自己的養生經。
老電工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夾一塊肉，喝一口酒，這日子，舒坦！
……
基礎教育中心，臨時自習室。
「老師，我好累啊！我明天再寫好不好？」宋小敏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試圖萌混過關。
但顯然，這招對張靜無效。
「不可以，明天有明天的作業。」張靜頭也不抬地批改著另一份作業，語氣溫柔但堅定。
「可是小雪姐姐、微月姐姐她們都出去玩了！」女孩的眼眶裡迅速蓄滿了淚水，看起來委屈極了。
其實如果她的小雪姐姐在這裡的話，一定會告訴她，在張老師面前哭泣是沒有用的，只會喜提作業加倍。
因為，張靜老師的信條一直是，你可以脆弱，但絕不能軟弱。
在她看來，向懶惰低頭就是一種軟弱。
然而，這一次還沒等張老師的「作業加倍」出口，女孩的眼淚就奇蹟般地收了回去。
因為門口響起了周啟明的聲音：「老師，小敏，我帶午飯回來了，你們快吃吧！」
「哦！」在得到張靜的許可後，宋小敏立刻像只小兔子一樣竄了出去，接過了飯盒。
看著女孩瞬間收起的眼淚，和在哥哥面前下意識挺直的小腰板，張靜的眼神也柔和了些許。
這個女孩，似乎很害怕讓她的哥哥擔心，只要周啟明在，她就會努力扮演好一個「小大人」。
這其實不算一個好習慣，但……只要他們再長大一點的話，總會好起來的。
「慢點吃，吃飯不要太急，」張靜溫柔地摸了摸兩個正埋頭苦吃的孩子的頭，「不過吃完飯要快點補作業，下午還要去生態艙上實踐課呢。」
「實踐課！好耶！」一聽到不用聽課，宋小敏立刻歡呼起來，「我要種西紅柿！」
「那就快點補完作業，不然你就得錯過播種階段了。」
「哦！」
……
生態種植艙內，新一茬的蔬菜剛剛完成收割，負責人孫遠洲看著滿倉的翠綠，總算鬆了口氣。
「沈組長，我想申請一塊實驗地，試試我改良過的新種子。」他轉頭對前來幫忙調配營養液的沈雁說道。
沈雁思索片刻，指了指角落裡一塊區域：「只要不影響正常的果蔬生產，我沒意見。」
「不過如果要避免基因污染的話，你大概需要重新做一些隔離改造吧，回頭你整理一下需求清單，我來安排一下。」
「好嘞！那太謝謝您了！」
「不用謝！分內之事而已。」
見這邊沒什麼事了，沈雁轉身離開，順路去食堂打包了兩份飯，徑直帶到了B區生物實驗室外。
「晚姐！出來吃飯啦！」
裡面毫無回應。
沈雁也不急，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蘇晚！再不出來，我就讓莊生把你實驗室的電給停了！你也不想實驗室被斷電吧！」
良久，裡面才傳來蘇晚略帶疲憊和無奈的聲音：「知道啦！馬上就出來。」
「好，我買了飯，在城牆上等你，那兒風景好！」
「OK！」
……
十二米高的黑色壁壘之上，周毅百無聊賴地看著遠方遊蕩的零星喪屍，手癢之下，將身旁的一座「暴雨」速射炮塔切換成了手動模式，對著遠處一陣亂掃。
六根炮管旋轉著噴吐出火舌，密集的彈雨瞬間將百米外的一小撮喪屍撕成了碎片。
【周毅同志，請注意，你的彈藥浪費行為已違反避難所物資管理條例，相應能源點已從你的帳戶扣除。】
「知道啦！」周毅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就是有點不得勁，明明那些設備都是我搬回來的，怎麼就被越哥捷足先登了呢？」
【這件事你已經念叨一上午了，不累嗎？】
周毅沉默了。
【行吧，行吧，下次新出的電磁機槍，找你來試。】
「真的？！」他眼前一亮。
【假的，找你當靶子還差不多，有這閒工夫不如去靶場多練練槍法。】
「切！」周毅撇了撇嘴，餘光卻瞥到視野邊緣出現了一組車隊。
是張武他們回來了。
「莊生老哥，開門吧，部長他們回來了。」
【我看到了。】
車隊到達防禦牆下方，張武和陳默從打頭的裝甲車上跳下，但此時兩人的表情都有些嚴肅。
周毅迎上去，直接問道：「怎麼了？」
「我們去匯寧廢墟看了一圈，有價值的東西不多，而且……」張武沉聲道，「我們沒有找到『黑翼』或者那頭被寄生的地淵百足的屍體。」
「要麼它們死得連渣都不剩，要麼……」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在場的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並且，在返回途中，我們發現許多原本喪屍密集的區域，比如臨平縣周邊，喪屍數量突兀地降低了許多。」陳默補充道，
「目前還不清楚它們去了哪裡，但在這個節骨眼上，絕不是什麼好事。」
【無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凌宇的聲音適時響起，【既然回來了，就先別想那麼多了，好好先吃頓飯再說。】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你一個核電站AI，還會說這種話？」恰好走過來的沈雁聽到這句，一臉古怪地說道。
【怎麼？不服？核電站怎麼了？我吃的是鈾-235，可比你們的食物有營養多了。】
「……」
隨便聊幾句之後，沈雁暫時接替了周毅的防務，後者則跟著張武等人吃飯去了。
等待蘇晚的時間裡，沈雁站在高牆上，縱目遠眺。
海瑞生物所在的方向，陰雲低垂，仿佛積蓄著一場規模不小的風暴。
看了半晌，沈雁輕聲問道：「要決戰了，對嗎？」
【根據目前掌握的情報分析，可能性不低於80%。】凌宇的聲音平靜無波，【怎麼，害怕了？】
「怕？我有什麼好怕的，」沈雁輕笑一聲，「你這個想跑都跑不了的都不怕，我怕什麼？」
【你為什麼會認為AI有恐懼的概念呢？】
「對哦，你不是人。」沈雁故作正經地思考了一陣，才說道，「沒事，會害怕才更像人，所以我建議你，最好學會害怕。」
【可惜，我已經很好了，沒有變得更像人的必要。】
「那你還挺自戀。」沈雁笑著搖了搖頭，隨後，她的語氣變得無比認真，「不管怎麼樣，我相信我們都一定會贏的。」
「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避難所，絕不能因為幾個怪物就崩潰。」
【嗯。】
危機的陰雲再次迫近這座末世難得的避難所，但井然有序地忙於工作的眾人已經不再會輕易惶惑了。
縱使災難曾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但既然他們活了下來，那就該輪到他們，發起全力反擊了。
……
國道上，鄭海已經帶著他的部隊踏上了返回礪山市的路途。
凌宇特意派遣了一架「長空之刃」和一台哨兵機器人護航。
半路上，鄭海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怎麼回事？喪屍的數量突然變得這麼少？」
他又想起離開避難所時，那些似乎在收縮防線的避難所部隊。
他回頭望了一眼安瀾區的方向，然後對著身旁的哨兵，憂心忡忡地問道：「你們那邊……沒事吧？」
哨兵的揚聲器里，傳出莊生平穩的電子音。
【小問題，只是要打仗了而已。】
「這還叫小問題？！」鄭海心裡一沉，立刻下令車隊加快速度。
【反正你們也趕不上第一波攻勢了，不必那麼著急。】
「第一波攻勢是什麼時候？！」
【3】
「三天後？」
【2】
「……」
【1】
……
與此同時，避難所區域，遠方的地平線上，一道灰黑色的浪潮，無聲無息地湧現。
然後以排山倒海之勢，狠狠撞上了避難所最外圍的電網防線，刺目的電火花立刻沖天而起。
高牆之上，沈雁雙眸熾亮，死死盯著天邊那由遠及近的龐大黑影，輕聲吐出四個字。
「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