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願?】
醫護室里,哨兵機器人球形攝像頭的指示燈閃了兩下,凌宇的電子合成音裡帶著明顯的意外。
葉楚重新坐在摺疊床沿上,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但姿態繃得很緊。
「沒錯,」他說,「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謬,但事實確實如此。」
秦蕊坐在他的旁邊,兩隻手死死攥著他的袖口,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隨後,葉楚的視線飄向遠方,陷入了回憶。
寒嶺市,長豐縣,一個不起眼的小縣城。
災難爆發的那一天,對他而言,只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日子。
他和秦蕊約好了要去看一場新上映的電影,正準備出門。
當時,兩人還在為午飯是吃火鍋還是烤肉而爭論。
秦蕊笑著說他幼稚,然後踮起腳,給了他一個香甜的吻。
然而,下一秒,女孩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突然一把將他推開。
當葉楚從地上爬起來時,一切都變了。
曾經眼眸里滿是星光的女孩,此刻雙目渾濁,喉嚨里發出不屬於人類的嗬嗬聲,嘴角掛著涎水。
那張他看了無數遍的溫柔臉龐上,只剩下了最原始的、屬於野獸的饑渴與瘋狂。
「小蕊?」
那一刻,葉楚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看著嘶吼著向自己撲來的女孩,只下意識地抬起手臂格擋。
然後,劇痛從小臂傳來,皮肉被撕開,頓時血流如注。
那時,他忍不住閉上了眼,希望這只是一場夢,然而,這不是夢。
他深愛的女孩真得在他的面前變成了類似喪屍的怪物,那一刻,他甚至開始期待著自己也變成那樣的怪物。
但是,沒有。
除了傷口的疼痛,他什麼感覺都沒有。
意識無比清醒,清醒到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種心臟被撕裂般的絕望。
這本該是奇蹟般的好運氣,對他來說卻仿佛是命運最惡毒的嘲諷。
「讓我免疫,讓我清醒著看著她變成怪物。」
「真tm幽默。」葉楚緊緊攥起了拳頭,絮絮叨叨地說道。
旁邊的秦蕊微微低下頭,手指也攥得更緊了。
「而就在我徹底陷入絕望的同一時間,天空,就那麼突兀地暗了下來。」葉楚繼續說道。
【天空暗了下來?】凌宇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關鍵信息。
「對,徹底的黑暗,」葉楚的眼神變得有些飄忽,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時刻,
「不是烏雲蔽日,是那種……既沒有日光、也沒有月光或者星光的徹底的黑暗。
事實上,從那天起,北方許多地方就再也沒有見過太陽、月亮或是星星了,一切都被黑暗籠罩了。」
「後來,我們第一次重新看到陽光,還是在進入河朔市之後。那條分界線特別明顯,就像有人用刀把天空切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半。」
【原來如此,】凌宇的語氣透著凝重,【我知道了,請繼續吧,繼續聊一下關於秦小姐是如何恢復的過程。】
此時此刻,凌宇震驚得燃料棒都在顫抖,他實在是沒有想到,除了免疫撕咬變異以外,這兩人還藏著這麼大的瓜。
籠罩北方之地的永夜,天知道又是什麼東西整的狠活,這樣來看,對北方的探索也必須儘早開始了。
「就在那片黑暗降臨的瞬間,」葉楚的聲音下意識地壓低了一些,「我『看見』了它。」
「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明明周圍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但我就是『看』到了一個東西,就站在我對面。」
「它……無法形容,」葉楚斟酌了一下措辭,「就像是一個錯誤拼湊起來的人形,但所有的比例都偏了一點點的感覺。
脖子長了一截,手指多了一節,膝蓋的彎折方向好像反了過來。
站在那裡,像一張被折壞的剪紙,輪廓還在不斷地閃爍、抖動,仿佛隨時會崩潰。
它的臉上掛著微笑,但那笑容也很奇怪,就像是怪談里的偽人一樣。」
「它問我——『想不想許願救她?現在還有最後的機會。』」
「我說,想。」
「然後,它說了一句有些奇怪的話——『交易成立,我是存在的,你是不存在的。』」
葉楚的敘述停頓了片刻,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深吸了口氣後,他才繼續說道。
在那東西說出這麼一句話後,葉楚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樣,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東西」緩緩抬起一根非人的、如同枯枝般的爪子,就要觸碰到他的額頭。
而就在那時,他懷裡的秦蕊卻像一頭髮怒的小獸,狠狠撞在了他身上。
巨大的力道讓他向側面倒去,也讓他擺脫了那種詭異的僵直狀態。
之後,就是秦蕊的敘述。
「我……我不記得這些,」秦蕊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後怕,「我只記得,那時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好想……好想咬他一口。
那個念頭很強烈,我拼命控制自己,但我的意識卻在不斷變得模糊,最後情急之下,我只能推了他一下。」
「而等我再有意識的時候,就發現自己被他抱在懷裡,而借著房間裡不知道哪來的紅光,我看到他像個木頭人一樣,只是呆呆地仰著頭,臉上的表情極其驚恐。
不知道為什麼,我看到他那個樣子,心裡突然有了一種巨大的恐懼……
如果不馬上帶他離開那裡,如果我們不跑快一點,我就要再也見不到他了。」
「於是,我下意識地撞開他,打開門,拉起他就衝進了外面那片黑暗裡。
到處都是嘶吼聲,我什麼都看不見,但我必須拉著他跑。」她說完,整個人都縮到了葉楚懷裡,回憶這段經曆本身就讓她很不舒服。
【跑掉就有用?】凌宇的電子音裡帶著一絲困惑,畢竟按照恐怖片的套路,怎麼可能讓主人公這麼輕易就逃出去呢?
再聯繫到葉楚之前的發言,凌宇立刻意識到了什麼。
【所以,它……還在追著你?】
葉楚點了點頭,將懷中的女孩抱得更緊了。
「對!無論我們跑到哪裡,它總會在一段時間後再度出現。」
「一開始是在很遠的地方,一個模糊的影子。
然後,每一次出現,位置都會更近一些,就和怪談一樣。
只有我能看到它,而只要我看到它,就會立刻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一直以來,都是靠著秦蕊,在我被『僵住』的時候把我拖走,我才活到了現在。
唯一的應對方法就是跑,拉開足夠遠的距離之後,它出現的規律會重置。
但如果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它出現的頻率會越來越高,每次的距離也會越來越近。」
葉楚苦笑著,眼中滿是絕望:「所以,我們只能不停地跑,從寒嶺到河朔,從河朔到鋼山……或許,也差不多到頭了吧。
大概……也跑不了多久了吧。」
秦蕊沒有說話,只是把頭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末日的絕望之下,疊加上仿佛永無止境的追獵,也難怪他們之前會表現得那麼瘋瘋的。
如果換作意志弱一點的人,恐怕早就絕望自殺了。
【哦,那還挺好對付的嘛。】
然而,聞言凌宇卻是鬆了一口氣,只是長距離轉移的話,那還挺簡單的。
【不就是在固定時間內,進行一次長距離轉移,那隻要把行動軌跡變成一個大圓不就行了?】
兩人頓時抬起頭,眼神里有些茫然。
而凌宇的聲音里則帶著一種「這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口吻。
【你們兩個人,腿著都能溜那個未知的東西這麼久。
那如果加上我們避難所的交通工具呢?比如,步兵戰車,裝甲突擊車之類的,那不更是小意思了?】
【這件事,最嚴重估計也無非就是變成一個「環繞全國的長期旅行項目」而已。】
【而考慮到兩位對於我們研究項目的潛在貢獻,這種程度的特殊後勤保障,還是沒問題的,而且我也很好奇,葉先生你口中的怪物又到底是何方神聖。】
「啊?這難道是很簡單的事情嗎?」葉楚有些愣住,面前機器人那平淡無奇地聲音讓他一時間都感覺情緒沒法連貫起來了。
【不然呢?】凌宇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葉先生,我們能做到的事情或許遠比你們能想像得還要更多。
不過接下來,你們還是先得到我們的研究中心全面檢查一下,再留點血樣。】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你們原來的計劃是南下看海對吧?】凌宇的語氣隨意地補充道,
【巧了,我們馬上也會有支車隊正好要往南邊跑,路線正好一致,到時候我給你們介紹一下。】
「就……這麼簡單?」秦蕊從葉楚肩膀上抬起頭,一雙美目眨了又眨,不可置信地問道,「你們這麼好的嘛?」
【秦小姐,我們可是官方誒!】凌宇的聲音輕快了起來,【保護每一位遵紀守法的公民,本就是我們的宗旨。】
【況且,】凌宇話鋒一轉,【你們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情報來源,尤其是關於北方的永夜以及那隻神秘怪物的情報。】
「謝謝……謝謝你!太謝謝你們了!」
聞言,兩人立刻異口同聲地說道,肩膀肉眼可見地放鬆了下來,眼中都泛起了淚光。
……
與此同時。
礪山市,帷幕異常收容研究中心,生物實驗室內。
【對於他們剛才說的話,你怎麼看?】
凌宇的聲音,通過實驗室內嵌的揚聲器響起。
「我怎麼看?我用兩隻眼睛看唄!」
蘇晚把護目鏡往桌上一丟,然後靠上了椅背,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生無可戀」的氣場。
「我是生物學家,不是什麼超自然事件發燒友!你讓我去分析基因序列,搞個蛋白質摺疊,我還行,但你現在問我怎麼看一個跟都市怪談一樣的東西?我怎麼知道!」
「難不成要寫一個'本研究證實了都市怪談的科學可重複性'的論文嗎?」
她直起身,煩躁地抓了抓本就凌亂的頭髮。
「你確定他們沒有撒謊?或者這是什麼那男生的應激癔症之類的?」
【生命體徵監測正常,心率、皮電反應平穩,微表情、微動作分析系統和語音壓力分析模塊的結論都是『可信度極高』。】凌宇給出了數據,
【要麼,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頂級的間諜,擁有超越人類極限的心理素質,要麼……他們說的,極有可能是真的。】
「藥檢呢?」
【尿檢、血檢,全部正常,沒有發現任何致幻劑殘留。】
「……那我沒招了。」
蘇晚泄氣地往後一靠,整個人癱在了椅子上,雙目無神地望著天花板上的燈光。
良久,她發出一聲絕望的呻吟。
「天哪!我難道也要開始變成神棍了嗎?」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有神的話,那我能不能申請降下一個豌豆射手之神,把這些牛鬼蛇神全處理了啊!」
蘇晚猛地趴到了桌子上,雙手插進頭髮里,把頭埋進了雙臂之中,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蘇教授,你冷靜一點。】
「我現在很冷靜,」蘇晚悶悶地聲音響起,但語氣已經恢復了平靜,「那兩人什麼時候能到?」
【三小時左右,他們已經在路上了。】
「行,等他們到了,我會立刻給他們做一個最全面的體檢的。」
【那這件事就拜託你了。】
「嗯。」
實驗室頓時又陷入了寂靜。
突然,蘇晚再度開口:「莊生,你對北方的黑暗怎麼看?」
幾秒後,實驗室里再度響起了凌宇的聲音。
【我們終究是要北上的,不管那是什麼神頭鬼臉的東西,如果有威脅,直接炸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