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當這個東拼西湊的車隊駛過一段碎石鋪就的緩坡後,前方就出現了一道由貨櫃、水泥墩和鐵絲網構築而成的簡陋圍牆。
牆面被刷成了暗灰色,高處架著幾個探照燈,因為是白天,所以沒有開啟。
隨著車隊接近,兩扇用工字鋼焊成的大門緩緩向兩側拉開,發出沉重的摩擦聲。
門後站著十來個持槍的守衛,穿著不統一的各種服裝,但動作利索,站位極有章法。
這些人與來自軍隊的士兵不同,他們身上沒有那種軍人的鐵血氣質。
反而更像是工廠里的保安或者地痞流氓,每個人的持槍姿態各有各的不同。
唯一的相同點只有,他們每個人脖子上都掛著一串由未知材質的暗紅色珠子串成的項鍊。
在他們後方,幾座低矮哨塔上還架著重機槍,黑洞洞的槍口監視著每一個靠近的目標。
更遠處,甚至能看到幾輛96式主戰坦克被偽裝網覆蓋著,只露出很有力氣的炮管,散發著冰冷的死亡氣息。
林沖從車窗探出半個身子,沖門口的人揮了揮手。
守衛們顯然認識他,為首一個黑臉漢子點了點頭,示意放行。
車隊頓時魚貫而入。
林沖靠回座椅,目光掃過車窗外熟悉的景象,一直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下了一些。
火力,才是在這末世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既然回「家」了,那終歸是安全了不少。
但他很快就又想到了剛才的遭遇,下意識看了一眼車窗外跟隨著車隊前進的無人機群,心裡又有些打鼓。
「『豹子頭』,這次收穫不錯啊?」一個身材魁梧的黑臉守衛走了過來,拍了拍林沖的車門。
他就是剛才示意放行的男人,顯然他和刀疤男林沖的關係不錯。
此刻,他手上和林沖打著招呼,但眼神卻已經好奇地瞟向了他們車隊後方,那上百架懸停在低空的無人機。
「哎喲,濤哥!」林沖連忙從車窗探出頭,遞過去一支煙,「別提了,差點折在半道上。
這點東西,都是拿命換的。」
「你小子少來這套,」被稱作濤哥的守衛接過煙別在耳朵上,指了指天上的無人機,「從哪兒搞來的這麼多無人機?這玩意兒可是好東西啊!」
上百架兵蜂無人機保持著整齊的編隊隊形,懸停在車隊上空大約二十米的高度,任誰看到這陣仗都會忍不住多瞅幾眼。
「路邊撿的,一看居然沒壞,就順回來了。」林沖擺擺手,語氣隨意。
「你這運氣好啊!」濤哥一臉羨慕,「有了這玩意兒,以後出去搜刮,不得跟開了天眼一樣?」
「快別提了,濤哥你是不知道,這玩意兒賊耗電,」林沖靠在車門上,一臉肉疼的表情抱怨道,
「我也就是趁現在還能用的時候用用,等到沒電了,留幾架,剩下全賣了。」
濤哥聞言沉吟了一下,摸了摸下巴:「那到時候,也賣給我幾架,我可以拿柴油換。」
聞言,林衝下意識地看向那些無人機編隊,就像是在盤算是否划算一樣。
幾秒後,突然就有兩架兵蜂從編隊中脫離了出來,平穩地降落在路邊的地面上,螺旋槳停轉,靜靜趴在水泥地上。
見狀,林沖的反應很快,立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濤哥,你這就見外了不是?
兄弟每次回來都勞你開門,幾架無人機算什麼?這兩架就當作我的謝禮,送你了。」
「這怎麼好意思——」
「拿著吧,小東西,不值什麼。」
濤哥推辭了兩句,到底還是笑著收了。
「得嘞,還是兄弟你夠意思!今晚,我帶幾個好菜,咱哥倆一起喝一頓。」
「那我可就等著了。」
一番寒暄後,車隊重新發動,繼續向城市內部駛去。
車隊駛入臨武市的外圍區域,越往裡走,秩序感越強。
路面上的車輛殘骸被推到了兩側,騰出了雙車道的通行寬度。
沿街的建築雖然窗戶碎了不少,但主體結構基本完好,沒有其他城市裡常見的那種被巨力掀翻或從內部炸開的慘狀。
主幹道上每隔兩三百米就有一處固定哨位,守衛的人數和裝備也在遞增。
路邊的建築有些被改造成了倉庫或工坊,門口堆著油桶、木板和各種回收材料。
偶爾能看到三三兩兩的平民從樓里進出,搬運東西或者排隊領取什麼。
他們的脖子上,無一例外,都掛著那串紅珠。
林沖對這景象早已習以為常,他第一次來的時候還覺得新鮮,後來也就見怪不怪了。
說到底,能活著就行,信什麼不重要,尤其是在了解這東西的效果之後,就更不奇怪了,只是覺得他們很奢侈。
林沖開著車,心情也放鬆了不少。
雖然管理這裡的「靈心教」有些邪門,但他們是真有實力。
靠著臨武重工遺留下的龐大軍事儲備,他們在災難爆發初期就迅速肅清了城市,建立起了秩序。
除了這裡,林沖覺得大概整個中平省都再也找不到第二個能拿出坦克來看門的地方了。
不怪他悲觀,實在是末世里這些天來,他看到了太多令人絕望的景象了。
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據點,被突然闖入的白色鳥人輕易屠殺殆盡,屍骨被串在鐵柵欄上。
難得恢復規模的士兵被無盡的屍潮淹沒,昨天才做過交易的勢力,今天再過去就只剩下了一片廢墟,只余天邊遠去的龐大可怖的身影。
所以,林沖是打心眼裡覺得所有人都快完了,只是早晚的事罷了。
車隊又行駛了大概五公里,前方出現了第二道防線。
這一道比外圍要正規得多。
三米多高的混凝土牆,頂部拉著鐵絲網。
牆面上刷著一個巨大的、看不太懂的紅色符號——像是某種花紋,又像是文字,彎彎繞繞的,第一次看到的人多半會覺得有些詭異。
牆後面有崗樓,崗樓上也架著重機槍,槍口覆蓋著整條進入通道。
車隊在鐵柵門前停下。
門後走出來的人和外圍的守衛截然不同。
七八個人,全部赤裸著上半身,身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刺青。
那些刺青不是普通的青龍白虎之類的,而是一種暗紅色的、蜿蜒扭曲的線條,像是蠕蟲在皮膚下爬行,又像是血管從體表浮了出來。
線條從脊背延伸到胸口,從肩膀蔓延到手腕,在陽光下泛著一種不自然的光澤。
他們的脖子上掛著三串紅珠,比外面的人多了兩串。
為首的一個光頭男人面無表情地抬起手,車隊便停了下來。
看到這群人,林沖臉上的輕鬆瞬間消失,變得無比嚴肅。
林沖搖下車窗,從副駕駛座上拿起一份手寫的清單遞了出去。
光頭接過,掃了一眼,之後又繞著車隊走了一圈,目光在那些裝滿食物和喪屍屍體的車斗上掃過,這才微微點頭。
隨後,他伸出三根手指。
林沖立刻會意,指揮著手下,將三車裝滿食物的卡車,和所有裝著喪屍屍體的卡車,都開進了內城區。
剩下的車輛,包括林沖的頭車在內,原地掉頭。
沒有多餘的交流,沒有客套,光頭男人甚至沒有正眼看過林沖一眼。
林沖也不在意,他早就適應了這套規矩,倒不如說不找事才最好了。
要是真找他談入教的事,那他還不好答了,畢竟他只是求一個庇護,沒想改變信仰。
隨後,車隊掉頭,沿著來路駛回了外圍區域。
外圍才是他們這些「外人」的活動範圍,臨武市的管理者把城市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內外兩層。
內圍是教徒和所謂「使者」的生活區,外人不得入內。
外圍則是開放區域,只要你能交出足夠的物資或者喪屍屍體,就能換到武器、彈藥、藥品,以及最重要的東西——紅木珠串。
這種由不知名木頭製成的珠串,有著神秘的力量,只要佩戴著它,絕大多數喪屍和不太大的變異體就會對你視而不見。
林沖第一次拿到的時候還半信半疑,直到他親身體驗一隻喪屍從距離他不到兩米的地方走過,腦袋都沒轉一下,就像他不存在一樣,他才徹底信了。
這簡直就是末世里最逆天的外掛。
不過這東西的效果不是永久的,珠子會隨著時間慢慢「揮發」——表面的紅色會一點點褪去,等完全變成灰白色,效力就消失了。
而根據珠子大小的不同,有效期從一周到一個月不等。
所以你需要不斷地用物資來換取新的珠串。
這就是臨武市的運轉邏輯。
你要庇護,你要珠串,那就交付物資和喪屍。
靠著這套簡單、粗暴但很有效的秩序以及教徒們強大的軍事火力,臨武市吸引了大量從東部向西逃難的倖存者們,人口規模滾雪球般膨脹到了七八千人。
這也很好理解,比起外面朝不保夕的生活,這裡除了管事的人信的東西有些奇怪以外,簡直就是天堂般的地方。
……
車隊回到外圍一處被改造成臨時營地的加油站,這是林沖的隊伍固定的落腳點。
院子裡停著幾輛備用車,圍牆上焊了鐵絲網,勉強算個窩。
「到家了!卸貨,吃飯!」
林沖跳下車,伸了個懶腰,隊員們也紛紛下車活動筋骨。
有人去生火熱罐頭,有人檢查車況,營地里一下子熱鬧起來。
「沖哥,你說……教里要那麼多喪屍屍體幹嘛啊?」吃飯的時候,一個新加入的年輕成員一邊啃著餅乾,一邊湊了過來,臉上滿是好奇,
「我聽隔壁老周說,那幫教徒,該不會是……吃屍體吧?」
「閉上你的臭嘴!」林沖眼睛一瞪,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吃飯就吃飯,少琢磨那些有的沒的。再敢胡說八道,老子就把你趕出去!」
年輕人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一旁,營地的地面上,無人機群靜靜地停放著。
凌宇默默聽完了他們的對話,通過光學鏡頭他將臨武市內部的景象盡收眼底。
然而在他的視野里,整個臨武市卻依舊被無邊無際的紅霧籠罩,能見度只有幾十米。
可這些人卻像沒事人一樣,在大霧裡高速飆車,生火做飯。
而除了這一點異常以外,天空中還有更多詭異的事物。
無人機的攝像頭緩緩抬起,穿透稀薄的霧氣,望向更高處。
大約三十米的高度上,霧氣變得更加濃密。
而在那濃稠如血的霧氣深處,有東西在動。
那是一種半透明的、深紅色的生物。
體型很大,傘蓋直徑目測超過三米,形態像是一隻巨型水母。
它的傘蓋邊緣垂下無數細長的絲狀觸鬚,那些觸鬚正在空氣中緩慢舒展、收縮。
每一次「呼吸」,都會有數以千計的纖細絲線從觸鬚尖端爆射而出,瞬間刺入周圍的霧氣中,然後又閃電般地收回。
凌宇的可視範圍內的足有七隻,他猜測在更深的霧氣中應該也有。
它們就像是懸浮在城市上空的水雷,那些不斷射出又收回的絲線,大概就是之前導致兵蜂無人機失聯的元兇。
但詭異的是,這些空中的「水母」,卻會有意避開下方活動的人類。
不止如此,這一次,甚至沒有任何一根絲線朝他的無人機射來。
似乎是得益於和這些人一起進來,凌宇的無人機也被識別為了友方。
某種具備身份識別功能的防空系統嗎?有趣。
而這地方目前最讓凌宇在意的,還是那些被送進內城的喪屍屍體。
數量不小,而且顯然是常態化的收集行為。
用來做什麼?
這個問題暫時沒有答案,但他很確定這大概會是一個大雷。
此時此刻,凌宇的意識中,一個大膽的猜測正在成形。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剎車聲和女人的哭喊聲打破了工廠的寧靜。
那輛開進內城的卡車回來了。
一個穿著樸素的女人甚至沒等車停穩,就從副駕駛上跳了下來,連滾帶爬地撲到林沖面前,哭得撕心裂肺。
「沖哥!沖哥!求您幫幫我啊!」
林沖眉頭一皺:「怎麼回事?慢慢說!」
「妞妞……我的妞妞被他們扣下了!」女人絕望地抓住林沖的褲腿,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他們說……說妞妞有成為『聖子』的潛質,把她扣了下來!
沖哥,我該怎麼辦啊!求求你,想想辦法救救她!」
「什麼?!」林沖聞言,猛地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