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大雪連下了七天七夜,終是在第八日的清晨停歇了下來。
陽光撕開厚重的雲層,為銀裝素裹的遠江市披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輝。
而曾經遍布瘡痍的安瀾區,如今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以核電站為中心,一張巨大的供電網絡向外輻射,將澎湃的電力輸送到安瀾區的每一個角落。
道路兩側,一座座嶄新的廠房拔地而起,機器的轟鳴聲二十四小時不曾停歇。
鋼山運來的礦石在冶煉中心分離提純,再經由初級工業製造加工中心,變成一枚枚鋥亮的軸承、一根根標準的鋼樑。
臨武市運回的設備在軍工廠內重新組裝,彈藥生產線吐出成噸的彈藥儲備。
化工區內,新合成的「一級體質強化藥劑」被灌裝入瓶,成批生產出來,現在,避難所三分之二的人都已經完成了注射強化。
原來的遠江重工業園區內,廢棄的工廠重新煥發了活力,日夜不停地吐出各類必需的工業製成品——電池、鋼板、電纜、藥品前體、合金型材……
而在鄰近的其它城市裡,數以萬計的「工蜂」增殖無人機如潮水般涌動,它們拆解著廢棄的建築,回收著一切有價值的金屬,再返回各自的「蜂巢」母機,增殖出更多的同類。
然後,新生產出來的自爆無人機們會從四面八方源源不斷地湧入樂天區的血肉世界,壓制外溢的血肉「花朵」,勘察更多的怪物數據。
最後,送給這位危險的鄰居一場盛大的爆炸。
而在安瀾區的旁邊,清源縣內,一片更加龐大的建築群正在破土動工——溫室主糧基地。
「孫工,這玻璃的透光率和強度都沒問題,就是這恆溫系統的能耗比預想的要高一點。」一名技術員拿著平板,向負責人孫遠洲匯報導。
孫遠洲,這位災前差點畢業的年輕人,此刻正看著工人們鋪設最後一批加熱管道。
他抹了把臉上的熱汗,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玻璃穹頂,眼中滿是期待:「沒事,莊生先生已經批准了能源配給。
這場雪不正常,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對天氣的長期異常要有所準備。」
這場反常的大雪,雖然最終停了,但還是讓凌宇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氣候的劇變,有時或許比任何變異體都更加致命。
他必須為未來可能出現的極端天氣,提前備好牌。
除了清源縣的這套正常情況下經濟效益不夠高的溫室建設,在地下基地里,仿照生態種植艙的大型水培農場也正在嘗試建設中。
而除了農業以外,避難所的「神經系統」也在悄然升級。
隨著光纖電纜沿著高壓電網重新鋪設至各個區域,隨著各個工廠、防線、蜂巢之間通信節點的全面接入,一個覆蓋整個安瀾區的區域網路被構建了出來。
信息流不再完全依賴於他這個「中央處理器」花費注意力中轉,這極大的解放了他的注意力「帶寬」。
以至於雖然他現在需要同時協調處理多達上萬個節點的「對話」,但感受上反而比之前還要輕鬆多了。
他的意識可以輕易地做到一邊在監控著來自各個哨點的屍潮動向,另一邊還能分神去指導軍工廠的設備調試,甚至還有餘力跟食堂里某個抱怨伙食太辣的隊員開個玩笑。
「少放點辣椒能死啊?這川菜師傅下手也太狠了!」
【意見收到,下次給你開個單間,配一碗白水煮菜。】
更讓凌宇感到驚奇的是,隨著這張物理網絡的不斷完善和擴張,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思維運轉速度,似乎也變得更快、更清晰了。
這很不可思議。
要知道,雖然他對外自稱AI,但是他很清楚,他的意識底層並不依託任何伺服器或計算集群,而是一種更莫名其妙的存在。
按理說,外部網絡設施的完善不應該影響到他的核心處理能力。
但事實就是,隨著伺服器的啟用、區域網的完善、信息流通效率的增加,他似乎也變得更「聰明」了。
【或許……我該給自己搞幾個超級伺服器了。】凌宇的意識深處,這個念頭一閃而過。
如果多建幾個「物理腦子」真能增加算力的話,那以後,蘇晚和徐建國再拿一堆實驗數據來找他做分析的時候,他就可以不費勁胡謅一個不影響研究,且不會沒面子的結論了。
(某蘇姓研究員表示強烈譴責!)
要是有了真正的超算集群輔助,他說不定就能從「偽裝的AI」向「比AI更AI」的方向進化。
當然,新的發展總會伴隨著新的問題。
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就在凌宇還沉浸於「算力」提升的喜悅中時,一道不和諧的數據流就出現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呵!膽兒挺肥啊。】凌宇被氣笑了。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有閒心搞內網滲透?
圖啥?找死嗎?
……
臨時宿舍樓,C棟307室。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面容消瘦的年輕人正死死盯著面前的電腦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啪作響。
他叫馬偉,一個小有技術的IT工作者,災前就愛搞些黑產。
加入避難所後,安逸的生活讓他那顆不安分的心又開始躁動起來。
尤其是當他發現避難所居然存在一個最高等級的AI時,一種強烈的表現欲驅使著他,想在這個新世界裡,重新證明自己超越眾人的「價值」。
所以,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直指最高峰——那個無所不能的超級AI,「莊生」。
「就快了……再給我十分鐘,我就能繞過這該死的防火牆……」馬偉喃喃自語,眼神中滿是熱切的欲望。
「莊生是吧?我倒要看看你是個什麼貨色的玩意兒!」
「敢跟哥這麼狂?老子今天就要來教教你什麼叫造物主的威嚴!」
但就在這時,他屏幕上的代碼突然開始全屏報錯。
他剛剛寫好的攻擊腳本,明明語法沒有任何問題,執行後卻彈出了滿屏的錯誤提示。
他費了好大勁從頭到尾檢查了好幾遍,也沒發現到底問題出在哪。
直到最後,他不甘地採用了他最瞧不起的重啟大法之後,程序終於跑通了。
之後一切都順利得不可思議,他成功竊取到了核心機密——一隻豬頭。
「什麼鬼?」馬偉懵了。
下一秒反應過來的他臉色慘白,立刻拔掉了網線,然後強制關機。
然而,電源鍵按下去後卻毫無反應。
屏幕依舊亮著,上面的那隻豬頭咧開嘴,對他露出了一個嘲諷的笑容。
下一秒。
「砰!」
一聲悶響,他花費了好不容易掙到的所有能源點才換來的高配電腦,主機箱裡冒出一股黑煙,屏幕瞬間熄滅。
馬偉呆坐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宿舍的門被一腳踹開。
兩名全副武裝的執法隊員沖了進來,黑洞洞的槍口直指他的腦門。
「馬偉,你因涉嫌危害避難所安全,現在被逮捕了!」
「我……我沒有!我就是……我就是……測試一下安全性。」馬偉臉色慘白,語無倫次地辯解。
「我沒想做任何有危害的事情,真的!」
「哦,測試,」一個隊員點點頭,「那我問你,要是你測試'成功'了呢?你打算關掉反應堆?還是打開大門放喪屍進來?」
馬偉頓時啞了。
「有什麼話跟我們去審訊室說吧。」
當馬偉和另外兩個同夥被押送出去時,他依舊不服氣,甚至對著圍觀的人群高聲叫喊:
「他們這是迫害技術人才!是莊生害怕我的能力,它在排除異己!你們都被騙了!」
然而,周圍的倖存者們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就連押送他的執法隊員都忍不住笑了。
哪怕不提避難所如今並不缺懂得遵紀守法的計算機技術人員,就單純只針對他的發言,也已經足夠好笑了。
原因很簡單,從理性上來說,一個人到底要有多自信,才會覺得自己能單獨被莊生針對?
哪怕是沈組長也不夠格吧?
在管理條例一開始就已經寫得很清楚了,莊生先生針對的對象是整個倖存者群體,而不是單一的某個人。
畢竟他又不是被某個人類勢力持有的工具資產,甚至恰恰相反,某種意義上,避難所的倖存者反而能算是他的資產。
指控他因為某種原因單獨陷害針對某人,還不如指控,哪天爆發智械危機,莊生一波拋棄所有人類了。
而從情感上來說,但凡在避難所生活超過一個星期的人,憑良心估計都說不出這種話,因為他們都對莊生很熟悉。
畢竟莊生時常就會和他們聊幾句,避難所里的所有人基本都和莊生閒聊過,甚至還可能一起打打牌。
拜託,誰會覺得一個和人類玩鬥地主還會輸的AI有壞心思呢?
倒不如說,恰恰因為莊生太溫和了,以至於讓你們這種自以為是的人猖狂起來了。
另一邊,凌宇通過監控看著這一幕,也是一陣無語。
對於這種拎不清自己幾斤幾兩,總是想在沒必要的地方顯擺「驚世智慧」的蠢貨,他連多費口舌的興趣都沒有。
在末世里入侵能源中心的系統,這和戰時入侵國防系統有什麼區別?
你說你沒有壞心,你敢說,他敢信嗎?純智障來的。
最終的處理結果很快下來:三人全部降為第三生活序列,剝奪一切額外福利,強制參與勞動一年,且一年內不得接觸網絡設備。
事後,凌宇在內部網絡上發了一條簡短公告:
【友情提醒:本系統全年無休,且脾氣不好。
有技術特長的同志,歡迎報名網絡安防小組。
以後再有私自滲透者,直接槍斃。】
……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軍工廠的機器從未停歇,二十四小時三班倒,流水線日夜吐出成噸的標準化彈藥。
電磁武器的產量已經全面取代了傳統槍械,行動部隊員基本全部完成了換裝。
而更加威力巨大的電磁軌道炮,在有了「裁決者」的圖紙之後,研發速度也大大加快了許多。
雖然完整生產一台「裁決者」對於目前的避難所還有些困難,但是如果只是單看炮台,那麼幾乎離量產就只有一步之遙了。
而在軍工區東側新建的實驗樓里,另一場更重要的突破正在發生。
徐建國摘下護目鏡,盯著操作台中央那台龐大的設備。
那是一個由六層同心環形導軌組成的圓柱體結構,高約兩米,直徑一米五。
導軌表面纏繞著密密麻麻的超導線圈,底部連接著一組拳頭大小的高能鋰硫電池組。
整台設備正在以極低的頻率發出一種細微的嗡鳴,導軌間隙中偶爾閃爍著淡藍色的微光。
「弧光-簡配版原型機,最終試驗開始!」
徐建國深吸了口氣,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在他身旁,幾名新培養出來的科研人員正屏息凝神,目光全部聚焦在實驗室中央這個巨大的、造型複雜的機器上。
【充能開始!】
【能量輸出穩定!】
【力場約束正常!】
隨著一個個指令下達,環形裝置發出低沉的嗡鳴,核心模塊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一層淡藍色的護盾迅速展開。
「開火!」
實驗室的另一頭,一架固定在支架上的電磁步槍槍口亮起光芒。
「嗤!」
一枚鋼芯彈丸以高超音速呼嘯而出,狠狠撞在護盾上。
子彈擊中光膜的瞬間,藍色表面盪起一圈細密的漣漪,如同石子投入平靜湖面。
然後,彈丸就被彈飛了出去,而護盾絲毫沒有受損。
實驗室里安靜了一秒,隨後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歡呼聲。
「成功了!」
「我們成功了!」
所有的研究員都激動地擁抱在一起,徐建國這位白髮蒼蒼的老教授,此刻也是感慨萬分。
這可是能量護盾啊!他都沒想過自己這輩子還能參與這種東西的研究。
雖然幾乎是照著圖紙依樣畫葫蘆,但能把這種「葫蘆」畫出來,本身就已經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了。
【恭喜!】凌宇的聲音適時響起,【這樣一來,距離量產還有多久?】
徐建國擦了擦額頭的汗,計算了一下:「最遲一個月,核心的場約束模塊已經能穩定復刻了,接下來就是小型化和適配電池的問題。
配合你提供的高能鋰硫電池方案,成品體積大概能只比圖紙原版大百分之四十,重量多出十二公斤左右。」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這對於裝備了『守護者』外骨骼的行動隊員來說,應該完全不成問題!」
【很好,但我還是希望速度能越快越好,樂天區的能量強度越來越高了,全面戰爭已經處在爆發的邊緣了。】
「嗯,」徐建國點點頭,「我明白。」
【嗯,不過也不必過於緊張,徐教授,我這邊也有個好消息。】
凌宇頓了頓,語氣輕鬆了些。
【按照您之前的估算和建議,王海和陳默的搜尋隊伍已經確認了目標位置。
東西還在,狀態完好,我們的底牌現在又多了一張。】
聞言,徐建國的眼睛瞬間亮了,聲音壓低了幾分:「找到了?太好了!不過以我們現在的技術,遠程發射恐怕……」
【無妨,】凌宇的聲音沉穩如山,【真到了那個地步,可以直接由『逐電之影』執行投彈任務。】
「那就沒問題了!」
老教授轉頭望向窗外,西邊的天際,樂天區方向的雲層低垂而沉悶,隱約透著一抹不正常的血紅色,仿佛預示著將至的風暴。
等著吧!
徐建國在心中默念。
這場戰爭還遠沒有到結束的時候,人類的底蘊也遠沒有到耗盡的地步。
……
與此同時,另一邊解決了內部的諸多事宜,又得到了一張關鍵底牌,凌宇的意識也終於放鬆了幾分。
而就在這時,他遠在西南方向的「眼睛」似乎捕捉到了一些很有趣的東西。
向西南進發的車隊之中,凌宇的聲音通過顧長川身邊哨兵的揚聲器響起。
【注意!提高警惕,前方城市裡有些奇怪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