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臨時營地設在一座加油站的雨棚下方,數輛步兵戰車圍成半弧形,中間燃著一堆柴火,火光碟機散了冬日的寒氣。
二十七個孩子被裹在從附近服裝店搜來的羽絨服里,就像是一個個胖乎乎的,圓滾滾的粽子排成了長隊。
此刻,他們站在幾輛裝甲車旁,眼神怯生生的,帶著一絲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們都不敢靠得離火堆太近,只是站在車子邊緣,拘謹地看著那些穿著外骨骼裝甲的隊員們忙碌著。
「都愣著幹什麼?」顧長川的聲音響起,他已經脫下了頭盔,露出一張憂鬱的臉,「裡面有火堆,還有熱牛奶,快進去啊!」
孩子們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還是,那個叫棲遲的女孩領頭。
一群孩子才像被允許進窩的小動物,小心翼翼地邁開步子。
車隊裡,一些半路加入的倖存者看到這些孩子臉上、手上多出的眼睛時,明顯緊張了一下,但很快就在隊員們平靜的目光下放鬆下來。
連這些正規軍都不怕,那就說明問題不大。
溫熱的牛奶被分到每個孩子手中,捧著那久違的溫度,孩子們終於放鬆了一些。
他們圍坐在一起,小口小口地喝著牛奶,吃著餅乾,乖的不像是這個年紀的孩子。
簡單的能量補充後,醫療小隊開始為他們逐一抽血採樣。
孩子們很順從,哪怕看著針頭刺破皮膚,他們也沒有一個有多餘的表情或者動作,忍受痛苦,這是災難教會他們的最基本的東西。
采完最後一管血,老宋把樣本都裝進了恆溫箱。
而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聲從天際傳來。
孩子們下意識地抬頭,然後,嘴巴就在震驚中越張越大。
一架通體深灰、造型極具科幻感的巨大飛機,從雲層中降了下來。
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精度,直接落在了營地不遠處提前清理出來的空地上。
起落架觸地的瞬間,幾乎沒有顛簸。
那架充滿了科幻感的戰機就這麼安靜地停在了積雪的公路上,尾部噴口的餘溫讓周圍的雪花還沒落地就化成了水汽。
然後,老宋等人熟練地將它攜帶的藥品等物資搬了下來,又將樣本箱固定好,裝了上去,然後轉身返回。
隨後,那架大得不可思議的飛機再度升空,眨眼間就融入雲層,消失不見。
所有孩子的眼睛都跟著它,直到它徹底消失,那份震撼依舊烙印在他們明亮的瞳孔里。
「那是……那是什麼?」趙聰捏著紙杯,聲音發飄。
「哦,那個啊!是逐電之影無人機,」老宋頗為自豪地答道,「全國最先進的無人機。」
孩子們的眼睛頓時瞪得更大了,聽上去就很厲害的樣子!
「老大,吃的好像不太夠了!」
但就在這時,清點物資箱的阿豪鑽了出來,撓了撓頭,嘟囔了一句。
話音剛落,火堆旁的氣氛瞬間又是一變。
剛剛還沉浸在對未來的憧憬中的孩子們,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了下來。
大部分人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停下了咀嚼的動作,手裡的餅乾還舉在半空中,但目光迅速變得膽怯而猶豫。
為首的那個被叫做棲遲的女孩,更是直接站了起來。
她努力繃著臉,儘可能維持著鎮定,用一種類似商量的語氣說道:「我們……我們吃得不多的,而且有什麼雜活我們都能幫忙干!」
「啪!」
在旁邊聽到了的寸頭,直接一巴掌拍在阿豪的後腦勺上。
「你小子說話能不能長點心!」
「我咋了?」阿豪捂著後腦勺,一臉無辜,「我就是匯報一下庫存情況啊!」
「匯報你大爺!看看場合!」
另一邊,端著冰紅茶(還是冰的)顧長川也看向了這個一直努力維持著堅強的女孩,語氣依舊平靜:「別誤會,你們吃你們的。
阿豪的意思是,食物不夠了,我們去『搞』一點就行了。」
車隊一路南下,既要救濟北上的倖存者,又要帶上一些難以獨自求生的同胞,物資消耗自然飛快。
但他們同樣有自己的補給方式,除了莊生偶爾的空投,更直接的,就是在沿途的城市裡就地補給。
而現在,這裡不就有一個現成的「大超市」嗎?
女孩很聰明,立刻就猜到了他的意思,臉上表情鬆動了一瞬,但隨即又繃了回來。
「我也要去!」她搶著說道,「我能給你們帶路!」
「還有,」女孩猶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補充道,「我……我也能保護你們,我有護盾。」
聞言,顧長川手裡的冰紅茶差點沒端住。
老宋更是脫口而出:「你也有異能?」
其他人雖然沒說話,但眼神里也滿是驚奇。
怎麼回事?怎麼幾個月一過,一個個的都有異能了?
他們當初為了活命東躲西藏的時候,也沒聽說哪個進化了啊?
不過這也解釋了,為何這幫孩子裡是這個女生成了領頭人。
看來不僅僅是因為她年紀看上去最大,而且比較有橫勁兒,也和她的異能有關。
想到這兒,顧長川突然有些憂傷,怎麼一個小女孩的異能都好像比他的要有用啊?
他搖了搖頭,把跑偏的思緒甩出去,目光重新落回到女孩身上。
此時,她臉上的傷口已經被醫療小隊的人重新清理並貼上了醫用敷料。
「棲……抱歉,之前忘了問,」顧長川開口,「請問貴姓?」
「我姓沈,叫沈棲遲。棲息的棲,遲到的遲。」女孩一板一眼地回答,語氣嚴肅得不像個中學生。
「好,沈同學,」顧長川點點頭,「我們可以帶上你,但你必須全程聽從指揮,不能擅自行動。另外,我們不需要你提供護盾。」
說著,他抽出短刀,對著自己的手臂虛砍了一下。
「嗡——」
一層淡藍色的護盾瞬間在手臂上浮現,穩穩地擋住了刀鋒。
看到這一幕,自稱沈棲遲的女孩的眼睛瞬間一亮:「你們也有異能?」
「不,」一旁的阿豪走了過來,學著顧長川的樣子,也激活了自己的「弧光」護盾,糾正道,「我們有科技。」
「不過,你的能力……方便給我們演示一下嗎?」老宋在旁邊問道。
聞言,女孩的臉色卻是一僵,猶豫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哦,好。」
「如果有什麼問題,可以提前說,我們不是一定要你演示異能。」察覺到對面臉色不對的顧長川立刻補充道。
「嗯,是有點小問題,」女孩低聲說道,「使用後的一段時間裡,我的頭會變得很痛,而且會聽到……聲音,很恐怖的聲音,
就好像是有什麼很可怕的東西在吼叫,很嚇人。」
「所以,所以,如果不是必須的話,我可以不演示嗎?」女孩的聲音越來越低。
「沒事,那就不用演示了,我們本來也就是為了看個新鮮而已,不必有什麼壓力,」顧長川擺了擺手,轉而接著問道,
「每次用完都會這樣?」
「嗯。」
「你說的那位周予棠,周姐姐也會這樣?還有那個姓陸的王八蛋也會這樣?」
「嗯,周姐姐也會,不過她一直不讓我們知道,我還是自己偷偷發現的,她會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裡壓抑自己的痛呼聲。」
「但那個混蛋我不清楚。」
「哦,我明白了,」顧長川點了點頭,他的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這個描述,怎麼和他還有張武部長的情況不太一樣?
他用的時候頂多就是手指發涼,然後有些疲憊,可沒什麼怪物嚎叫。
但他也沒有繼續追問,估計也問不出來什麼東西了。
「那行,我們就出發吧!」
負責留守的寸頭很乾脆地將自己的「弧光」護盾發生器暫時借給了女孩,並教了她如何使用。
「既然用能力有代價,那就用這個,這個好用。」
「嗯。」女孩接過那個小巧的設備,摩挲了兩下表面,鄭重地點了點頭。
就這樣,一行五十六人在沈棲遲的指引下,向著那座被畜牲占據的百貨大樓沖了過去。
……
樂購百貨。
這座五層的商業綜合體如今被改造成了一座簡易的小型堡壘。
底層的所有門窗都被用貨架和水泥磚塊封死,只留了正門一個出入口。
門口橫著兩輛翻倒的卡車作為路障,十幾隻喪屍被鐵鏈拴在路障兩側,像看門狗一樣對著路過的一切活物嘶吼。
幾個關鍵的制高點上架設了機槍,甚至還有探照燈。
一些穿著光鮮、拿著武器的倖存者在防線後巡邏,看上去頗像那麼回事。
然而,堡壘內部的景象,卻與這井然的秩序形成了諷刺的對比。
百貨大樓一樓,原本的奢侈品區被改造成了一個寬敞的大廳。
一個男人正跪在光滑的地磚上,拼命地磕著頭。
「砰!砰!砰!」
額頭與地面的每一次碰撞,都發出沉悶的聲響。
「川哥,求求您了,給點藥吧!我兒子快不行了!」男人額頭已經滲出血,聲音卻依舊壓抑著,充滿了諂媚的哀求。
大廳上方的二樓迴廊上,一個穿著乾淨夾克的男人正靠著欄杆,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他就是陸百川。
他笑著對身旁的人說:「磕大聲點,我聽不見。」
周圍立刻響起一陣鬨笑。
樓下的男人身體一僵,隨即用更大的力氣磕了下去,血跡在地磚上暈開。
「川哥,您聽,夠大聲了嗎?」
「嗯,聲音是夠大了,」陸百川滿意地點點頭,隨即話鋒一轉,「但誠意不夠啊,你一個人磕怎麼行?你是在為你兒子求藥啊,他也得來磕頭才對。」
「我……」男人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屈辱的怒火,但看到迴廊上那一雙雙冰冷戲謔的眼睛,那點火星瞬間熄滅。
他重新低下頭,聲音艱澀:「川哥,我兒子……他已經昏迷了,他真磕不了頭,求您了……」
「那就麻煩了,」陸百川站直身體,攤了攤手,一臉為難的樣子,「這些藥,可都是我和我兄弟們出生入死換來的。
你那點物資可不夠換的,我憑什麼給你?你難道甘心當個吃白飯的?」
然後,他裝模作樣地想了想:「要不這樣吧,你就在這兒磕,磕夠一個小時,我說不定就心軟了呢?」
男人一咬牙,不再說話,只是沉默地、一下又一下地將自己的額頭砸向地面。
陸百川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他轉身,帶著幾個小弟朝房間走去。
「這種垃圾,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還想找我要藥,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他一邊走一邊對身邊的小弟說道,「他能給我帶來什麼?
開口求人的時候臉皮怎麼能那麼厚,一點都不知道害臊!」
「我要是他這種廢物啊,早一頭撞死了。」
一名小弟連忙諂媚地笑道:「川哥說的是!他要是自己有本事,也不至於來求您了。就他那瘦猴樣,出去找藥,不出一百米就得被喪屍分了。」
「所以我說他廢物嘛!」陸百川的語氣里滿是優越感,「會落到無路可走的境地,本身就證明了他是個廢物、垃圾、寄生蟲,根本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
他挺起胸膛,仿佛自己是審判世人的神明。
「清除掉這些寄生蟲,才是對人類文明延續做出的卓越貢獻。」
「對對對!」小弟們紛紛附和。
但沒過一會兒,一個瘦高個的小弟突然擼起了袖子。
手腕內側一隻渾濁的眼球暴露在空氣中,骨碌碌地轉了一圈。
那人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語氣裡帶著期待和緊張的意味:「川哥,關於這些眼睛,您研究出什麼辦法了嗎?」
隨著他的動作,周圍其他幾個跟班也齊刷刷地看向陸百川,眼神中帶著同樣的渴望。
「快了快了,」陸百川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科學研究總是需要時間的嘛!行了,我今天累了,你們都散了吧,我要為人類的發展繼續做貢獻了。」
「哦,好好好!」小弟們立刻諂媚地笑了起來,「那我們就不打擾川哥和新嫂子的奮鬥了!」
而等到笑聲漸遠,腳步聲消失在了走廊盡頭後。
陸百川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變得陰沉無比。
他猛地撩開自己的夾克,只見他的胸膛正中央,兩隻大小不一的眼睛,正嘲弄似地盯著他。
他能有什麼辦法?什麼生物學教授,什麼「正在研究解決方案」,全不過是他編的而已。
唯一讓一千多人還沒拆穿他的原因,只是他恰好真能控制喪屍而已。
實際上,他自己都快被這玩意兒逼瘋了!
陸百川看著自己胸口那兩隻不屬於他的眼珠,感到了一陣來自骨髓深處的惡寒。
一股巨大的絕望和暴躁湧上了他的心頭,算了,不管那麼多了,今朝有酒今朝醉!
但就在他轉身,準備返回自己的房間時,樓下突然傳來了一聲沉悶的爆響。
整棟樓都震了一下,天花板的灰塵簌簌落下。
緊接著,是巡邏隊員驚恐的尖叫。
「川哥!有人——」
然而下一秒,叫聲戛然而止,陸百川的額頭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