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好啦!我認輸,我認輸還不行嗎?」
話音未落,那自稱「伊芙琳」的白髮女孩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隨意地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態,笑容無奈又燦爛。
仿佛面對著的不是一門足以在瞬間抹去一個小國的軌道炮,而是鄰居家不太友善的寵物狗。
那雙瑰麗的紫色眼眸俏皮地眨了眨,望向哨兵機器人身後那正在重建的安瀾區,語氣輕快地補充道:
「可別把那麼危險的東西對著這裡了,萬一失手,造成的損失恐怕你自己都無法承受吧?莊生哥哥。」
【火力坐標已鎖定,反物質湮滅反應注入中。】
【倒計時,3——】
但凌宇根本沒有理會這兩個詭異的人形未知生物,只是冷靜地啟動了目前自己手上威力最強的武器。
他的直覺在向他瘋狂示警,面前這兩個東西很危險。
某種意義上,甚至還要超過之前樂天區那隻三百米高的血肉巨怪。
畢竟,那個怪物可沒表現出過如此高的智能,更沒有這種高高在上、將世間萬物視作掌上玩物的姿態。
面對這種情況,凌宇的選擇很簡單,既然感覺局勢無法扭轉,那就直接跟它爆了。
無論是重生前,還是重生後,凌宇都從來不是脾氣特別好的那種人。
「好吧好吧,我說,我說!」眼看面前的哨兵機器人毫無動搖,伊芙琳臉上的笑容終於收斂了一些。
她無奈地攤開手,「我們來自一個崇尚【真理】的國度,來到這裡的目的,不過只是為了記錄一次『靈域』在現實層面爆發後的完整演變過程而已。」
「對於這裡發生的一切,我們都沒有任何興趣參與。
這次過來,也只是純粹對你所展現出的力量,有些好奇罷了。」
說到這裡,她歪了歪腦袋,紫色的瞳孔在陽光下折射出異樣的光澤。
然後,她饒有興致地補充道:「畢竟,若要驅逐一切妄圖僭越【真理】的事物,總要先多做做了解嘛!」
【什麼意思?】凌宇暫停了倒計時,警惕地看著面前的女孩問道。
「就是字面意思啊,」女孩聳了聳肩,「這顆星球有幸成為了『靈域』在這片邊界星域的現實層面的原爆點,多種力量同時出現,互相角逐先機。
對於我們來說,這就是最好的觀察樣本。
本來呢,隨著『唯識花』的盛開,這場觀測也該走到終點了。」
「曾被【生命】眷顧的世界,最後被再度回歸的【生命】收下——很符合我們之前的預測。」
「但讓我沒想到的是,你居然成功拒絕了那朵花的影子。」
說到這裡,她對著哨兵機器人,誇張地鼓了鼓掌:「這可真是完全超出了我的預計,莊生哥哥!你真是太棒了,給你點讚哦!」
【意思是,你們還打算繼續你們那所謂的觀察?】凌宇飛速處理著對方話語中的信息,語氣依舊冰冷。
聞言,女孩卻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連忙擺了擺手:「小電站,你還真是可愛啊!
別誤會,我們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了。
即使是我,也是不敢在『淪亡星域』里度過『混沌期』的。」
說完,她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甜美,但說出的話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抱歉,看來是我剛才的誇獎讓你產生了錯覺。
你可沒有救下這個世界,事實上,你也不可能救下這個世界。
在我們之前觀測的所有關於【命運】的結果里,可從來都沒有『這個世界可以倖存』的解法。
這片星域所處的位置早已決定了它終將沉入『靈域』的結局,區別只在於,最終它會被哪一位收下。」
「從這個角度看,對這裡這些曾被【生命】眷顧,體內流淌著『母親』神血的生物們來說,
接受『母親』贈予的花朵,回歸祂的懷抱,反而其實是最溫柔的結局。
至少,那樣一來,他們的一切都會被血肉銘記,而不至於在深淵下徹底沉淪,亦或是在黑暗中被消解一空。」
「只可惜啊,」伊芙琳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絲玩味的憐憫,「這個過程被你打斷了。」
【外星人都不會說人話是嗎?】凌宇打斷了她的長篇大論,語氣愈發地不耐煩,【所以,你究竟想做什麼?】
「沒什麼,」女孩撇了撇嘴,「只是圖個新鮮,想近距離欣賞一下你這種特殊的生命形式。
要知道根據統計數據,即使是在宇宙的尺度下,你這種特殊生命體的存在依舊非常少見,分布密度甚至還要遠低於『不存在的人』。」
她的眼中閃爍起一種獵人看到珍奇獵物般的光芒。
「所以,要做我的寵物嗎?我可以帶你一起離開這裡。」
「像你這樣獨特的存在,如果和這群背景板生物一起死掉,那也太可惜了。
我可以為你打開星門,有興趣去到仍存生機的世界看看嗎?」
她循循善誘道:「我想,以你的能力,把自己發射到太空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吧?」
【明白了,】凌宇沒有絲毫猶豫,回答簡短而平靜,【我拒絕。】
【現在,你們可以滾了嗎?】
開玩笑,放棄系統外掛,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給外星人,他反應堆有泡才會做那種事。
「哦,可以可以,」聞言,女孩的笑容卻沒有一絲停滯,仿佛絲毫不在意凌宇的逐客令。
她甚至還輕快地向著哨兵揮了揮手,用一種故作可愛的語氣說道,「我們馬上就滾啦!拜拜,莊生哥哥。
我會想念你的,你可是我出來旅行以來遇到的第一個特殊生命體呢。」
隨後,她轉身,拉著身後男人的手臂,蹦蹦跳跳地準備離開,但走了幾步之後又突然回過了頭,俏皮地眨了眨眼。
「對了,友情提醒一下,黑暗快要降臨了,記得要提前做好準備哦!」
話音落下的瞬間,地面上兩人的身影突然像信號不好的視頻畫面一樣,發生了一瞬劇烈的扭曲撕裂,然後憑空消失在了哨兵的眼前。
凌宇立刻調動了地面上所有的他能控制的探測設備,雷達、熱成像、光學監控……然而,再也沒有捕捉到那兩人的任何蹤跡。
與此同時,在離地面一千兩百公里的近地軌道上,通過「蒼白死神」的廣域視角,凌宇卻意外看到了一幕令他倍感棘手的景象。
地球的暗面之上,無垠的虛空之中,一個此前完全沒有被軌道炮的探測手段發現的巨大構造物無聲浮現。
它的主體是一個扁平的菱形結構,表面覆蓋著密集的幾何紋路,那些紋路時而流動、時而凝固,像是某種正在運算的活體電路。
菱形的四角各延伸出一根細長的、弧度優美的支臂,末端懸浮著四顆散發著冷光的球體,緩緩旋轉。
整個飛行器沒有任何可見的推進結構,它只是靜靜地懸浮在那裡,整體大小堪比一座小型城市。
而就在它出現的下一秒,其艦首前方的空間猛然向內坍塌,形成一個不規則的、仿佛空間撕裂一般的扭曲裂縫。
那艘未知的巨大飛行器在裂縫前被拉伸、摺疊、壓縮,最終化作一道流光,被整個吞噬了進去。
裂縫隨之癒合,仿佛什麼都未曾發生。
宇宙,再次恢復了一如既往的死寂。
可在凌宇看來,卻只覺得這片寂靜中似乎處處都有未知的視線正在窺視著他,以及這顆多災多難的星球。
這種感覺令他十分不適,就連之前實現文明點自由的喜悅之情都被沖淡了一些。
……
飛行器的駕駛艙內,伊芙琳赤著腳,蜷縮在一張由未知物質編織成的懸浮座椅上,百無聊賴地晃著白皙的小腿。
「殿下,就這麼放任那個特殊生命體,真的好嗎?」身後,名為納爾的男人微微躬身,語氣中帶著一絲疑慮,
「它的增殖能力頗為反常,會不會是『那個』的影響?」
「就算是,又有什麼不好的呢?多一個變數,不是更熱鬧嗎?」伊芙琳的語氣卻十分無所謂,「哪怕真的和『那個』有關又如何?
『那個東西』早就破碎了,那些懷抱著愚蠢想法的廢物們,也早就在自我毀滅的末路上走到盡頭了。」
她的語氣輕飄飄的,帶著不加掩飾的蔑視。
「再說了,不過只是一個軟弱到只會和一群更弱小的蟲子玩過家家的廢物罷了,除了生命形式特殊以外,沒什麼好在意的。
從它誕生在這片『淪亡星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了覆滅的命運。」
她伸了個懶腰,紫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厭倦:「與其擔憂它,還不如擔憂一下那幫【生命】的『蛀蟲』們,有沒有可能真的趁著這個機會從邊境星域復甦。
那樣的話,可就真有點令人頭疼了,畢竟當初,帝國可是好不容易才把它們清理乾淨的。」
話說到這裡,她突然停住了,緊接著,那雙紫色的瞳孔亮了起來。
「誒,有了!」女孩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突然興奮地坐直了身體,在控制台上一陣操作。
然後,飛船尾部的一個艙室打開,一枚拳頭大小的銀色膠囊狀物體就被彈射了出去。
下一秒,它穿過了一道轉瞬即逝的空間裂縫,出現在了藍星北極點上方的太空中,然後徑直墜向了下方那片無邊無際、連光線都能吞噬的永夜黑暗之中。
做完這一切,伊芙琳突然捂住嘴,臉上露出誇張的懊惱表情,眼神里卻滿是藏不住的笑意。
「哎呀!我怎麼把捕獲的『神胎』給不小心弄丟了呀!莊生哥哥,我真不是故意的哦,你人那麼好,一定不會怪我的,對吧?」
說完,她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笑聲清脆悅耳,卻透著一股病態的瘋狂。
「比起那位黏糊糊的【生命】母親,我還是更喜歡『神』。
至少,它更漂亮,也更聰明;養好了的話,折磨起來也更加有趣。」
飛船內,少女雙手合十,做出虔誠的祈禱狀,臉上的表情卻充滿了近乎扭曲的期待。
「所以,」她舔了舔嘴唇,語氣中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神明大人啊!快快降生吧,然後快去『拯救』那個可憐的世界吧!」
身後的納爾皺了皺眉:「殿下,您不打算回去了嗎?混沌期要到了,群星間的風暴快要到來了,這艘科研飛船的屏蔽力場,可不足以扛過它。」
「嗯,我知道,我當然會及時回去的,」伊芙琳收起了祈禱的姿態,慵懶地伸了個腰,「不過,我可沒說我不會再過來。
畢竟,如果可愛的莊生哥哥真的和『那個東西』有關,那麼它也算是需要被清理的餘孽了。」
「這個理由,足夠我帶一支真正的遠征軍出來玩了!」說到這裡,她歪了歪腦袋,「嘶——要是莊生哥哥真能贏到最後,那可就太好了。
在歷經無數磨難後,自以為終於得救了的莊生哥哥,一出星球卻看到了大軍壓境的心情到底會有多麼美味呢?」
她身後的納爾卻搖了搖頭:「我不認為他能贏過足以成長為星域級災難的神胎,而且他也不太可能扛過來自混沌期的風暴。」
「哎呀,納爾,別這麼無趣嘛!要有想像力……」
納爾沒有再說話。
駕駛艙內只剩下儀器低沉的嗡鳴,和女孩輕輕哼唱的、不屬於任何人類語言的歌聲。
……
與此同時,那枚銀色的膠囊已經墜入了以北極點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無盡蔓延的黑暗之中。
黑暗深處,仿佛有一隻無法形容的巨手,輕輕接住了這枚天外來物。
隨後,整片大地都仿佛發出了一聲悲憫的、輕微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