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的天幕之下,臨時營地的篝火燒得正旺。
火光映出周圍幾十灘被焚燒殆盡的碎肉殘骸,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腥臭。
那些以親人面孔出現的怪物,最終全部被哨兵機器人的火力撕成了碎片,又被噴火器燒成了灰燼。
整個清理過程只持續了不到三分鐘,但對在場每個人而言,都實在算不上一種美妙的體驗。
而此時此刻,營地中央,兩撥人馬正在隔著火堆對峙。
從直升機上下來的是七個人。
領頭的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國字臉,顴骨很高,左眼上方有一道陳舊的疤痕,從眉骨一直延伸到太陽穴。
他穿著一件厚重的白色極地作戰服,並沒有佩戴軍銜,但那種常年身處指揮位置的氣場很足。
他身後的六人裝備精良,清一色的制式極地迷彩,但仔細看就會發現,每個人的裝備都不完全統一。
有人背著老式的95突擊步槍,有人腰間別著一把看起來像是自製的短刀,還有人肩上扛著一具明顯經過改裝的單兵火箭筒。
拼湊感很強,但人的精氣神不差,應該確實是軍人。
「鄭北,原北方戰區第十七集團軍,機動偵察營營長,」領頭的男人率先開口,語氣簡短幹練,「目前隸屬於北方聯合抵抗指揮部。」
他的目光掃過陳默身後那些裝備遠超他認知的士兵,以及那台造型科幻的四足哨兵機器人,眼底的審視一閃而過。
「陳默,」陳默站起身,語氣平穩,「中平省遠江市曙光避難所,特別行動組。」
「遠江市曙光避難所?」鄭北的眉頭微微皺起,「你們是從南方來的?」
「沒錯,」陳默沒有隱瞞,「準確的說,是在災後由國家最後應對措施——超級人工智慧——莊生代表官方建立的避難所,
目前收容倖存者已超過二十萬,擁有獨立的工業體系和武裝力量。」
這話一出,對面七個人的表情都微妙地變了一下。
一個年輕的士兵甚至忍不住偏頭看了同伴一眼,那眼神里的不可置信,絲毫沒有加以掩飾。
但鄭北卻沒有過多的表態,只是點了點頭:「遠江市,中平省?」
「對。」
「那你們怎麼跑到這兒來的?」
「北上探路,」陳默言簡意賅,「我們……我們接收到了你們之前在各城市發出的通訊信息,所以過來確認一下情況。」
鄭北的眼神終於有了變化,他盯著陳默看了兩秒,然後緩緩坐了下來。
「他們還好嗎?有成功逃出去嗎?」
「安平、樂州的通訊基站沒有發現人,有可能是成功逃離了,」陳默的表情也嚴肅了起來,
「洛城,長林、原海的小組已經被後續部隊救走了,至於剩下的……」
他沒再繼續說下去。
沉默了片刻,鄭北從胸口的內袋裡掏出一個金屬煙盒,打開,裡面只剩兩根皺巴巴的煙。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又把煙盒遞向陳默。
陳默搖了搖頭。
「不抽?」
「這玩意兒沒勁。」
「行。」鄭北把煙盒收回去,用打火機點燃菸頭,深吸一口,吐出的白煙瞬間就被寒風撕碎了。
「有遺言嗎?」
「有些有,」陳默將一沓紙從包里小心翻了出來,有些寫在筆記本上,有些則只是幾張便簽紙。
遞出文件後,他頓了頓,隨後補充道:「他們都圓滿完成了任務。」
「我知道,」鄭北點了點頭。
然後,他指了指不遠處的哨兵機器人和裁決者坦克,轉移了話題,
「你們的裝備,好像有些……嗯……不是現有的任何制式武器,對吧?」
「對,有些是自研的,有些是……呃……尖端科技。」
「自研?」鄭北的語氣里終於帶上了一絲不加掩飾的驚訝,但也僅此而已,他很快就收斂了情緒,「超級AI?」
「嗯。」陳默言簡意賅地回答道,也不急著解釋更多。
雙方都是聰明人,初次見面,信息交換到這個程度就夠了。
至於彼此身份的真偽——在剛才那場「擬態親人」的襲擊中,雙方都親眼目睹了對方的應對方式。
能對著那種扭曲怪物熟練地使用現代火力的人,不太可能是怪物。
當然,「不太可能」不等於「絕對不是」。
但關於這一點,目前還沒有特地提出來的必要,無論對於哪一方而言。
凌宇的聲音在陳默的耳機里響起,只有他能聽到:
【他們的生命體徵很正常,比較符合嚴寒環境下的人體狀態,但這不能作為最終證據,後續還需要進一步驗證。】
陳默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火堆噼啪作響,鄭北把煙一口氣抽完,隨後抬頭看了看四周的黑暗。
「不能在這兒繼續待下去了。」
「為什麼?」
「剛才那些東西,」鄭北的語氣變得沉重,「它們會持續不斷地『刷新』在同一個位置的。」
「只要那個大傢伙——就是你們剛才也看到的那個『天使』——在附近出現過,之後的一段時間內,這些東西就會在黑暗中出現。」
「最初,是某一個或者某幾個人會遇到,這時,最好不要試圖揭穿它們的身份,想辦法穩住它們,不要提及宗教之類的話題。
然後,儘快找個藉口離開它們的視線,最後,有多遠跑多遠,超出大概一公里的範圍,它們就會消失。」
「而如果發生衝突,就算能殺了它們,它們依舊還會再來,而且不再只是針對少數人,而是一定區域內的所有人的『親人』都會同時出現。」
「那看來,我們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陳默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真惡劣啊!」
鄭北把煙盒收進口袋,聞言苦笑了一聲:「誰說不是呢。」
他轉身朝直升機的方向走了兩步,回頭看向陳默:「跟我們走吧,這裡已經不安全了。我們在地下有臨時基地,至少能撐過這一陣。
而且如果你們是來搜救的話,我想,你至少應該見一見我們的最高指揮官。」
陳默看了一眼哨兵機器人的方向。
【去吧,我會保持監控。】凌宇的聲音簡短而確定。
「好。」
……
車隊跟著直升機低空引導,在凍土荒原上行駛了大約四十分鐘。
途中,鄭北坐在陳默的車子裡,兩人的對話斷斷續續,快速交換了一些彼此關心的信息。
比如超級AI莊生的情況,又或者是北方倖存者據點的基本情況。
「你們一共還有多少人?」陳默問。
「聯合指揮部直屬,加上各據點的分散兵力,大概還有一萬兩千人左右。」鄭北的語氣很平靜,但那個數字本身就說明了很多。
「平民呢?」
「三萬出頭,分散在十幾個地下據點裡,」鄭北看著車窗外的黑暗,「活著的都在地下,地面上……已經不屬於人類了。」
陳默沒有接話。
沉默了一會兒,鄭北主動說道:「你之前問對外通訊的信息的事,確實是我們派的人。」
「目的是希望他們能嘗試向南突圍出去,並在有可能的情況下,啟動沿途的基站,將信息廣播出去。」
「希望能突圍?」陳默轉頭看著他。
「寒嶺市一線,」鄭北的聲音低了下去,「空間仿佛出了問題,時不時就會出現如同空間錯亂一般的現象。
人數越多,越聚集,就越容易觸發這種異變,而最終,往往只有一個結果,那就是成建制的部隊被強制打散。
然後,徹底失去了聯繫。
就這樣,大部隊永遠走不出去,只有小股人員偶爾能突破,但也是隨機的,沒有規律。」
說到這裡,他自嘲地嗤笑一聲:「因為無法聯繫,我們甚至不知道那些派出去地隊伍,是不是真的突圍成功了。」
「原來如此。」
陳默想起了自己車隊之前經歷的那次詭異跳躍——明明在寒嶺南邊五十公里,一轉眼就到了北邊。
即使是以他們的火力,也打得十分艱難,如果不是莊生救援及時,那問題就大發了。
「這確實危險,對這種現象,你們有頭緒嗎?」他問道。
「沒有,」鄭北搖頭,「我們的科研人員推測,可能這也有著某種未知的規則在起效果,但我們始終沒有找到那規則是什麼。」
車隊駛入一條被積雪半掩的隧道入口,沿著坡道向下。
大約下行了三十米後,前方出現了一道厚重的鋼製閘門,門上焊著密密麻麻的加固鋼板。
閘門緩緩打開,裡面是一條寬闊的地下通道,兩側牆壁上掛著應急燈,發出昏黃的光。
「到了。」
鄭北跳下車,帶著陳默一行人步行進入基地內部。
這看起來是一個利用地鐵站改建的地下設施,規模不算大,但功能齊全。
通道兩側是用帆布和鐵架搭建的簡易營房,有人在檢修武器,有人在分發口糧,還有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在角落裡低聲討論著什麼。
看到鄭北帶著一群陌生人進來,周圍的目光紛紛投來,帶著警惕,也帶著好奇。
「老鄭,這些人是?」一個光頭的中年軍官迎上來。
「南邊來的,」鄭北簡短地說,「先安排他們休息,具體的等開會再說。」
光頭軍官多看了陳默身上的「破曉」外骨骼以及原本跟隨著進來但被攔在了警戒線外的數台哨兵機器人一眼,沒再多問,點頭後就去安排了。
趁著安頓的間隙,鄭北則帶著陳默參觀了一下這片基地。
直到回來,他的表情才真正鬆弛了一些,但那種鬆弛裡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實話跟你說,」他給自己灌了口涼水,「我們快撐不住了。」
陳默沒有說話,等他繼續。
「最開始的時候,雖然黑暗裡那些長翅膀的怪物很危險,而且似乎一直都有喪屍和變異體,不斷從南方涌過來,但整體還在我們能應付的範圍之內。
在鐘聲後的怪物們離開之後,會有一段相對比較安全的時間窗口,我們就利用這個窗口轉移物資、撤離平民,一步步往南推進。」
「計劃是分批撤離到南方去,找到還有陽光的地方重新建立據點。」
「但是大概……」他想了想,「四十天前?對,差不多四十天前,一切都變了。」
陳默的眼神微微一動。
四十天前。
他在心裡快速換算了一下時間。
那個時間點——恰好是他們結束樂天區戰役後不久,這兩者之間會有什麼關聯嗎?
「從那天開始,」鄭北的聲音變得沉重,「黑暗裡的怪物產生速度突然暴增,以前一座城市裡可能只有幾百隻『小號天使』,但突然一夜之間就變成了幾千、幾萬甚至更多。」
「然後就是那些體型超過百米的大傢伙開始頻繁出現,鐘聲響起的間隔也越來越短,再然後……就是你們也看到的那個『天使』開始時不時地伴隨著鐘聲出現。」
「而就是自從那東西第一次降臨之後,」鄭北一拳砸在牆壁上,「南撤計劃就徹底完蛋了。
空間被鎖死,大部隊出不去,物資補給斷了,彈藥一天比一天少。」
「如果再找不到破局的辦法,最多再撐一個月,所以你們對於我們來說算是一個好消息。」
說到這裡,鄭北看向陳默的眼神中帶上了一絲期待。
之前,雙方都已經給彼此的人員抽取了一定的血液做研究了,能這麼大方的接受檢查。
這讓雙方對於彼此的信任度都更提高了一些。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陳默開口了。
「我明白了,」他的語氣平靜而確定,「我們來這裡,就是為了提供支援的。」
「不過,我們其實也還有幾個問題想問一下你們。」
鄭北抬起頭看他。
「首先,」陳默說,「你們派出去,發送警告信號的那些人,提到的計劃失敗了是指的什麼?
還有,所謂的在西泉市的最後措施又是怎麼一回事?」
「鄭營長,似乎你們知道得比我們還要更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