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震南說完，會議室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哨兵機器人的光學鏡頭微微轉動，凌宇在消化著這些信息。
深淵、振盪期、古老異種、誅神計劃……以及之前遇到的那兩個明顯不懷好意的外星人說的『靈域』，系統給出的信息提示，這些碎片終於逐漸開始能夠拼湊在一起了。
雖然很多細節仍然模糊，但至少，他現在總算部分知道了這場災難的直接起因究竟是什麼，也知道了自己將要面對的最大危機究竟是什麼。
【你說的這些我大致理解了，】凌宇的電子音再度響起，【感謝你的坦誠，陸指揮官，這些信息對我們後續的戰略規劃非常重要。】
「客氣了，」陸震南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不過，公平起見，接下來應該輪到我提問了。
我的問題只有一個，你的真實身份到底是什麼？
我不認為災前我國的科技水平能夠達到製造出一個如你這般不可思議的人工智慧，你到底來自哪裡？」
這個問題乍聽起來不算友善，但會議室里的氣氛卻並沒有因此變得沉重。
之前長達數十分鐘的交談，已經讓雙方建立起了一種微妙的信任基礎。
對於他會問出的問題，凌宇也早有預料，所以，他的回答也同樣簡潔明了。
【我的代號是莊生，是災前一項名為『火種』的絕密計劃的產物。
該計劃的目的是在極端情況下，確保文明的延續。
之前，我被部署在遠江市曙光核電站內，以核電站為載體運行。
災變發生後，我按照預設程序激活，開始執行文明延續任務。】
凌宇的聲音無比平靜，完全無視了陸震南剛才的質疑，只是重新將過去的那套說法重述了一遍。
但對面的男人卻似乎沒有因為這種敷衍而感到生氣，反而笑著點了點頭，用一種半開玩笑似的語氣說道：
「原來如此，看來是我孤陋寡聞了。
不過，莊生先生，還可能會有另一種說辭嗎？」
【不會。】
「那行，」說完，陸震南站起身，立正，隨後對著哨兵便敬了一禮，語氣堅定，
「國家災害應急反應部隊北方聯合抵抗軍殘部，指揮官陸震南現正式申請歸建主力部隊，並接受統一指揮與整訓！」
【你不質疑一下嗎？】凌宇的電子音里透著一絲好奇，陸震南的乾脆程度，完全超出了他的預計。
「為什麼要質疑？」陸震南笑了一下，「我覺得你說的怪有道理的啊！」
【……】
「再說了，我就算是質疑，暫時也沒手段驗證，不是嗎？」他攤了攤手，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語氣裡帶著幾分玩笑的意味，
「而且，說句實在話，我們還得指著你們提供支援呢！不然的話，光靠我們自己大概率是挺不過這片寒夜了。」
然後，陸震南的目光落在哨兵機器人的球形攝像頭上，眼神格外真誠：「況且，你不也沒質疑我說的話嗎？」
凌宇沒有接話，會議室里又是一靜。
確實，陸震南的故事裡同樣充滿了疑點和暫時無法驗證的秘密，雙方其實也只是在維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有許多事情本來也就都不是隨便聊會兒天就能解決的問題，也就沒必要在這種危急時刻那麼直白地提出來了，」陸震南的語氣變得認真了幾分，
「不過，從個人情感的角度上來說，我覺得一個會因為在乎自己哪怕一個隊員的性命，就對於可能十分有必要的會面提出異議的AI，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吧？」
【那可說不好，】凌宇的電子音不咸不淡地響起，【說不準我下一步就是發動智械危機，給你們這些碳基生物全部格式化了呢？】
「呵！」陸震南失笑，搖了搖頭，「莊生先生，你比我想像的要有意思多了。」
【彼此彼此，陸先生你也比我想像的要更加有趣。】
短暫的玩笑過後，氣氛重歸嚴肅。
「既然基本情況都清楚了，那我們就該談談接下來的安排了，」陸震南坐直身體，目光再度變得銳利，「關於下一步的行動，你有什麼計劃？」
【很簡單。】
凌宇的聲音冷靜而自信，仿佛在訴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實。
【我們的人會從河朔市出發，一路向北推進，一口氣剪除北方地區所有可能的以四階變異體『牧者』為首的高危變異體群系。
同時，順便把你們，以及其他可能存在的零散抵抗力量和倖存者們全部接回南方。】
聞言，陸震南的眉頭猛地一跳。
雖然不太理解對方說的四階變異體以及『牧者』的意思。但他也大致能猜到對方指代的會是什麼。
只是，直接將目標定為一口氣推平北方，這會不會有點太冒險了？
他知道對方很強，但這話里的『狂妄』，還是讓他不由得感到一陣心驚。
「你應該也知道，這裡的空間有問題，」陸震南皺著眉，斟酌了一下字詞，
「我們之前嘗試過多次南撤，但每次走出去不到五十公里，坐標就會發生跳變。
有時候往南走了一整天，結果發現自己反而離出發點更遠了。
這種空間紊亂也許同樣有著規則可循，但我們至今還沒找到。
如果盲目冒進的話——」
【是的，它是有規律的。】
就在這時，凌宇語氣平淡地打斷了陸震南的話語。
陸震南一愣，隨後眼前頓時一亮。
「你找到規律了？」
他的話音未落，哨兵機器人胸前的投影模塊就先亮了起來，一道柔和的藍光在會議室中央亮起。
下一秒，一幅巨大的、覆蓋了整個寒嶺以北區域的全息三維地圖，便憑空出現在陸震南面前。
地圖極其精細，地形、建築廢墟、已知的變異體分布區域，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
而除此以外，地圖上還單獨用高亮線條標出了無數複雜的路徑。
那些高亮流線如同河流一般在地圖上蜿蜒、交匯、分叉，而且每隔幾秒就會發生細微的偏移變動。
有些路徑是綠色的，標註著「可通行」；有些是紅色的，標註著「高危跳變區」；還有一些是灰色的，標註著「數據不足，持續觀測中」。
陸震南霍然起身，死死盯著面前這幅超乎想像的地圖，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了起來。
他立刻就明白了這是什麼。
「這……難道是……」
【沒錯，】凌宇的聲音適時響起，【這就是這片區域大致的坐標跳變點，以及南下最佳路線的實時推演模型。】
「你是怎麼做到的？」陸震南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他們在這片區域困了太久了，無數次嘗試南撤都因為空間紊亂而失敗。
每一次失敗都意味著燃油的消耗、彈藥的浪費，以及士氣的流失。
但現在，一個他們苦尋許久而不得的答案，就這麼輕易地被擺在了他的面前，這幾乎讓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了。
【這實際上是以北部地區那十二隻四階變異體『牧者』的坐標為核心參數，構建出的一個稍微有點複雜的時空變換函數，】凌宇耐心地給出了解釋，
【它的變化並非基於簡單的線性規則，也不是那種一眼就能看出來的淺顯規則，你們沒能第一時間找出規律很正常。
但它確實存在規律，和牧者的位置存在強關聯，它們的移動會實時改變周圍的空間拓撲結構，我通過持續追蹤它們的軌跡，反推出了這套變換模型。
唯一可以被定性總結的規律大概也就只有一直向南，直到視覺中出現指向性白光時就向著反方向繼續前行。
如此反覆，就能有極小的概率可以走出這片區域，但路程也會因此變得無比遙遠，耗時可能需要數月之久。】
「難怪……」陸震南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有了這張實時地圖，我們終於可以嘗試大規模南下轉移了！」
【沒錯，不過，我建議你們可以再等一下，等到和我們的大部隊正面接洽後再出發。】
陸震南抬頭看向哨兵。
【事實上，在我們的計劃里，我們的下一個北上戰略節點，就是寒嶺市。
我們會在這裡，建立起一個足以自給自足、並輻射周邊的前進基地。
目前負責這項行動的行動三組和四組都已經出發了，北方形勢複雜，
建議最好等我們清出一條足夠安全的路之後，你們再考慮南下休整，那樣安全性會更高。】
「話是這麼說，」聞言，陸震南重新坐下，眉頭緊鎖，
「但在寒嶺建基地，這……是不是太過冒險了？畢竟寒嶺市的情況可和其它地方不太一樣，你應該也見過了，那座詭異的教堂，還有那些可怕的『天使』們……」
【放心，對我而言，其實是一樣的。】
【你應該已經見過我現在飛在基地空域外圍的無人機了吧？】
「嗯，你的那種戰鬥機編隊，給我的印象很深，它們的機動性能和火力似乎都遠超了災前存在的同類型武裝。」
【那就好解釋了，】凌宇的電子音沒有絲毫波瀾，語氣就像是在聊家常一般隨意，【就那樣的無人機，你猜我有多少架？】
陸震南一愣，茫然問道：「多少？」
【幾百萬，哦，剛剛已經破千萬了。】
「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