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與陸震南的通訊後,凌宇的注意力就轉移到了另一邊的行動組身上。
信息已經交換完畢,剩下的驗證和消化可以留給時間。
眼下,還有著更值得他關注的事情。
從逐電之影的高度俯瞰,以河朔市為起點,一條寬闊的光路正沿著國道向北延伸。
光帶所過之處,原本死寂的城市廢墟便被逐一點亮,仿佛一條在深沉黑暗中緩緩流動的光河。
行動三組的裝甲縱隊每推進一座城市,源源不斷從南方開來的工程車隊便會跟進架設臨時電網,將沿途的變電站和輸電塔逐一修復接通。
電力從重啟的河朔核電站的反應堆中湧出,沿著重鋪的高壓線路一路北送。
就這樣,車隊行進過的土地上,新的燈火被逐一點亮。
若世界不再給予光芒,那便讓人們用自己的火焰來灼穿這片暗夜。
此刻,光路的最前端,十二輛「裁決者」電磁主戰坦克排成楔形編隊,正以四十公里的時速碾過長林市的主幹道。
巨大的電磁軌道主炮在黑暗中發出低沉的充能嗡鳴,驅動輪碾過凍硬的瀝青路面,壓碎了路面上那些早已被炮火撕成碎片的喪屍殘骸。
天空中,數以萬計的「蒼鷹」無人機組成了密不透風的鋼鐵天穹。
任何敢於從黑暗中升空的飛行變異體,都會在第一時間被集火打成碎屑,爆開的火光連綿不絕,點燃了這片永夜的天幕。
在南方,更有無數蜂群無人機正源源不斷地北上,為這片無光的天空立下新規。
而在地面上,光芒所及的邊界,便是「裁決者」電磁主戰坦克組成的鋼鐵洪流。
在「裁決者」的電磁軌道炮面前,四階以下的變異體幾乎沒有任何區別,無非是一炮解決,還是一輪齊射解決的問題。
「報告!長林市市區內所有高危目標均已確認清除!」通訊頻道中傳來偵察兵的報告。
「收到!」坐在「裁決者」內,李光沉穩地下達指令,「全體都有,陣型不變,繼續前進。」
「呼——」駕駛位上,一名年輕的隊員鬆了口氣,忍不住感嘆,「組長,這仗打得可真爽啊!」
北方的喪屍和變異體數量確實龐大,但那種很麻煩的危險個體卻意外的稀少。
恢復力驚人的也不多,基本只要還是地面單位,裁決者編隊一輪齊射就能解決。
哪怕遇上超大體型目標,後方的火箭炮編隊也能教會它什麼叫作超視距火力覆蓋。
整體推進下來,壓力真沒多大。
唯一稍微麻煩的就是和黑暗有關的那些規則,但只要將燈光鋪滿視野的每一寸角落,問題也就不再是問題了。
總體而言,這場仗打起來,竟讓行動組的隊員感覺意外地有些輕鬆。
「閉嘴!作戰期間不要放鬆警惕,」李光立刻在頻道里訓斥了一句,「別剛打了兩場順風仗就翹尾巴!
這是戰場,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陰溝裡翻船了可沒後悔藥可吃。」
「是!組長!」那名隊員立刻高聲答道。
就在這時,前方極遠處的黑暗中,驟然亮起了一道劇烈的白光。
緊接著,沉悶的巨響才穿過凍土的空氣傳來,令車體都微微震了一下。
通訊頻道里,凌宇的聲音及時響起。
【前線通報:安平市『牧者』已被清除,該地區燈光管制規則已確認失效。
李光組長,可以把燈接過去了。】
「收到!」李光精神一振,立刻下令,「全體注意!改變方向,目標,安平市!」
轟隆!
鋼鐵洪流微微轉向,電磁驅動輪捲起漫天冰雪,立刻朝著那座剛剛被從異種手中解放的城市奔騰而去。
而在他們身後,還不斷有新的隊伍開拔。
卡車、裝甲運兵車、工程機甲,以及數不清的無人機。
燈火輝映之下,屬於曙光的鋼鐵洪流浩浩蕩蕩,已然劍指整個北方。
然後,便是一座城,又一座城被重新點亮……
……
除夕,遠江市,曙光基地。
新年的鐘聲尚未敲響,但濃郁的年味早已瀰漫在城市的每個角落。
高聳的黑色壁壘上,原本冰冷的防禦炮塔和哨兵機器人掛上了喜慶的紅綢與中國結,看上去竟有幾分反差的可愛。
街道兩側的行道樹上纏滿了紅綢和暖黃色的串燈,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個全息投影節點,循環播放著避難所的宣傳片和春節倒計時。
住宿區的街道兩旁,家家戶戶也都掛上了喜慶的紅燈籠,窗戶玻璃上貼滿了窗花與福字。
有些是印刷的,更多的是手剪的,手藝不算精湛,但透著一股認真勁兒。
幾個半大孩子踩著梯子往門框上貼春聯,漿糊抹多了,糊了一手,互相往對方臉上蹭,笑鬧聲傳出去老遠。
空氣里也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漿糊、油墨和炸麵食的味道。
即便是在末世,即便工廠的流水線依舊二十四小時不停運轉,但下了工的人們,總會樂呵呵地參與到這場由孩子們主導的「過年裝扮計劃」中來。
原海瑞生物大樓,如今的避難所行政中心門口,徐建國搬了張摺疊桌,鋪上紅氈,擺好筆墨硯台,儼然一副老先生擺攤的架勢。
他的毛筆字確實好。一手顏體端正大氣,寫起對聯來行雲流水。
老人家披著軍大衣,揣著手,微眯著眼睛。
有人來光顧,就手腕一晃,便是筆走龍蛇。
下一秒,一幅飽含希望與祝福的春聯就寫了出來。
「來來來,院士親筆,十能源點一副,自帶詞的打八折!」
一旁的趙海生邊嗑著瓜子,邊扯著嗓子招攬著生意,「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啊,徐大院士親筆墨寶,貼門上能辟邪,掛家裡能積福。」
徐建國吹了吹墨跡,笑罵道:「你個老小子,別搞虛假GG那一套啊!」
不遠處的巨型機甲維修塢里,林越那台赤紅色的「屠龍者」機甲也被孩子們用彩帶和氣球裝飾一新,胸口的核心反應堆旁,還貼了個大大的「福」字。
而它的駕駛員,此刻正在食堂後廚忙得熱火朝天。
年夜飯的準備工作從凌晨就已經開始了,在全城同時開設了上百個出餐點,臨時徵集了所有會做菜的人來支援。
可即便如此,廚師們依舊忙得腳不沾地。
幾十萬人的年夜飯,光是備菜就是個超大工程。
林越繫著自己的專屬圍裙,袖子擼到胳膊肘,正往一口直徑兩米的大鍋里倒醬油。
他旁邊的灶台上,六口同樣巨大的鍋同時開著火,蒸汽衝上房頂。
他邊燒還邊喊:「糖按我說的比例來,別多別少,注意糖色別炒過了!」
「放心吧,組長!」一旁被抓包的隊員立刻點頭。
但人手依舊有些勉強,於是,在最後,就連像風一樣在街巷四處里「刮過」的孩子們中大一些的也都被抓了壯丁,反正有凌宇盯著也不會出亂子。
「我們可是放假了的!」一個男孩抗議道。
食堂負責人大手一揮:「晚上出餐的那幾樣要搶的限量硬菜,保證你們人人有份!」
「那還說啥了!」唐依依一馬當先,振臂一呼,「兄弟姐妹們,沖啊!」
一群半大孩子便呼啦啦地跟著唐老大跑進了備餐點。
惹得一旁的主街上看到這一幕的沈雁忍不住笑出聲,今天她難得地沒有工作,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羽絨服,雙手插兜,悠哉地走在街上散步。
看著眼前這熱鬧、祥和甚至有些吵鬧的景象,她只覺得一陣恍惚。
誰能想到,就在不久之前,這裡還是一片被怪物肆虐的城市廢墟。
然後,她在一個賣糖葫蘆的攤位前停下來,掏出身份卡刷了五個能源點。
山楂是溫室里種的,一口咬下,酸酸甜甜的,味道很不錯。
【謝謝惠顧!】攤位上,哨兵機器人冰冷的機器音響起。
「為什麼擺攤的會是你?」少女一臉奇怪。
【那孩子被唐依依招募走了,所以攤位就扔給我了。】
「噗!」女孩頓時又笑了出來,「他們能做得出來的事情。」
說完,女孩拿著糖葫蘆就晃蕩著走遠了。
通過哨兵的攝像頭,凌宇靜靜地目送著她離去。
想了想,還是沒有再出聲打擾她。
最近找她,十次有九次是布置工作,搞得這姑娘現在聽到自己的聲音似乎都快有些應激反應了。
難得休假,還是讓她好好放鬆一下吧。
其實沈雁之前說那些孩子們很厲害,但在凌宇看來,沈雁自己也沒大多少,她也是一個很厲害的孩子。
廣場邊,張武難得地沒穿作戰服,換了一身深藍色的棉衣,坐在長椅上看孩子們排練節目。他旁邊放著一杯熱茶,茶麵上的熱氣在冷空氣里升騰。周毅路過時拍了他肩膀一下。
「部長,晚上你上不上台?」
「不上。」
「切,沒意思。」周毅嘀咕著就走了,手裡還攥著一串鞭炮,也不知道要去炸誰。
研究中心的走廊里,蘇晚靠在實驗室門口,手裡捧著一杯速溶咖啡。
她穿著白大褂,頭髮隨意地別在耳後,眼下的青黑明顯,但今天她沒有進實驗室。
只是站在走廊的窗戶前,看著手機屏幕上沈雁發來的「威脅」信息,喝了一口咖啡,嘴角微微翹起。
勘探組的王海則帶著幾個好兄弟在宿舍樓下支了個棋攤,和趙成殺得難解難分。
方毅在一旁看著今天的節目單,時不時抬頭看一眼棋盤,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加入了「戰場」。
主舞台搭在城市中央廣場上。
因為大多數人不可能同時下班,所以,節目的時間也不用卡的很死。
從早上開始,排練過的隊伍便依次登台。
有孩子們的合唱,有工人們的小品,有士兵們的軍體拳表演,甚至還有一個退休的京劇票友來了一段《定軍山》。
副舞台則更隨意,路過的人心血來潮就能上去來一段。
一個電焊工扯著嗓子唱了首跑調的情歌,台下笑聲一片,他自己也笑,鞠了個躬便下去了。
全息投影將畫面同步到城市各處,下了班的人們便端著碗站在投影前看,邊看邊吃,時不時叫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