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果手裡拿著一根雞毛撣子。
他「啪啪啪啪」的用這雞毛撣子使勁的拍打著桌子!
「老子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敗家玩意兒?!」
「老子送你去讀書所希望的是你能金榜題名!」
「是希望你能當官!是為了讓咱老王家擺脫商賈的身份!」
「他陳小富要做善事,你要給他捐獻點糧食或者銀子老子都不會反對!」
「你這孽子!你竟然要將庫房裡的糧食全部送給陳小富……你是不是讀書讀傻掉了?」
「你知道現在糧價有多高麼?」
「你知道老子庫房裡的那些糧食是費了多大的勁,是花了多少銀子囤積起來的麼?」
「你知道老子讓你叔叔速速去帝京是為了什麼麼?」
「還不是為了多賺一些銀子!還不是為了你去帝京中了進士之後有銀子可去打點!」
「你知道想要外放有多難麼?你知道就算是一個縣令需要向吏部送多少銀子麼?」
許是罵累了。
王玉果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王夫人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的端來了一盞茶,小心翼翼的給王子賢使了個眼色。
意思是叫兒子給他爹道個歉消消氣這事就當沒有發生過。
王玉果中年得子,僅此一個兒子!
他是吼得凶,那雞毛撣子終究一下也沒有落在兒子的身上。
王玉果當然也是這麼想的——
這個兒子很爭氣。
他對做生意毫無興趣,但讀書卻極有天賦。
十三歲中童生,十六歲中秀才,而今十八歲,再過幾天便要去江南道道府平江城的平江貢院參加今歲秋闈,若能得中,便是舉人身份!
他老王家曾經也是風光無兩的!
曾經在大陳京都集慶,祖上也是朝堂上的大員!
集慶王氏府邸當年也是風光無兩的存在。
那樣的風光早已成為了過去,祖上因站錯了位置,最終被繼位的皇帝一道聖旨發配千里。
王氏子弟就此流落各處,王玉果這一脈在長樂年間來到了臨安就此做上了糧食生意。
陳朝已不復存在,大周才立國十六年余,王氏族人自然又燃起了希望,希望家族中能培養出優秀的子弟能重返廟堂。
王子賢便是臨安王氏的希望!
他亦是王玉果的驕傲。
但今晚……
這個讓他引以為豪的兒子,他竟然要將家裡所囤積之糧食全部送給陳小富!
竟然還威脅他,說倘若不答應,便斷絕父子關係離家出走!
陳小富那狗東西究竟給兒子灌了什麼迷魂湯?
王玉果放下了雞毛撣子端起了茶盞,揭開茶蓋在茶盞上抹了抹茶沫子,激動的聲音變的緩和了許多:
「子賢,你已經長大了,做事不能衝動一定要三思而後行!」
「將來你做了官,這樣衝動的性子是要不得的!」
「一個錯誤的決定搞不好就要斷送你的前程甚至是你的命!」
「帝京那邊,爹這些年已打點了一些關係,你秋闈中了舉人,後年就能去帝京參加春闈了。」
「只要你能金榜題名,哪怕排在末尾,你也不用擔心要等多久才能放個實缺。」
「當了縣令這僅僅是個開始,未來的路還很長很長,要用到銀子的地方還很多很多!」
「這臨安城的街坊都說爹是一毛不拔的鐵公雞……他們知道個屁!」
「官路官路,要想當官就得用銀子鋪路!」
「要想將這路鋪得更長更平坦就需要大量的銀子!」
「爹不是鐵公雞,爹賺的銀子都是攢著將來給你鋪路用的!」
「夜已深了,你去歇息吧……明日回書院。」
王子賢沒有走。
他一直低著頭,直到這時候他才抬起了頭來,王玉果正要喝一口茶,抬眼便看見了兒子眼裡的倔強。
他心裡一咯噔。
果然,王子賢開了口:
「你說的這些道理我都懂,但這些道理在我看來不一定就正確。」
「我已經長大了,我有表達我立場的權力。」
「讀書是為了當官,當官又是為了什麼呢?」
「是為了當更大的官麼?」
「這也沒有錯,但無論當多大的官,其最終的目的是什麼?」
王玉果放下了茶盞,他看向了王子賢,「自然是為了光宗耀祖!」
「不,在孩兒看來,光宗耀祖並不是當官的主要目的!」
王玉果雙眼微微一眯:「那你認為當官的主要目的是什麼?」
王子賢沉吟三息:「孩兒以為,當官的目的是福澤一方,是讓治下百姓能安居樂業。」
「若當了大官,則是要讓國家富強,令敵國畏懼……是要成為名族的脊樑,國家的魂!」
王玉果頗為欣慰,他摸了摸額下的短須,「嗯……你說的對。」
「你的理想為父贊同,那就努力的去讀書吧。」
他又端起了茶盞,可王子賢還是沒有走,他又開口說道:
「許多事嘴上說著很容易,但真去做……卻很難!」
「陳公子嘴上不說,但他真的在做!」
王玉果又看向了兒子,父子四目相對,無人退讓,王夫人彷佛看見了視線交織間碰撞出的火花來!
她正要將兒子拉走,王子賢又說道:
「陳公子有比肩大儒之才,他定會入朝為官!」
「可他從來沒有誇誇其談,他用他的行動在餞行他心裡所想,為了那些災民,他能夠付出他的所有!」
「這是大愛,是大無私,這樣的人才是國家最需要的官!才是孩兒心中崇拜的偶像!」
「可你呢?」
「你之所想便是我能光大咱王家的門楣,將來我當了官令你臉上有光讓你在街坊們的面前揚眉吐氣罷了。」
「這也沒什麼,但實實在在給災民們做點事就不行麼?」
「還不是因為你認為那些災民對王家,對我將來的仕途毫無作用?」
「你從心裡是看不起那些災民的!」
「畢竟他們就算不是災民也只是泥腿杆子!」
「可我的看法與你不一樣。」
「我認為他們都是大周的子民,我不認為我陳子賢這個糧商的兒子就比他們更高貴!」
「陳公子說,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真正的強大在於對內建立一個相對公平的社會秩序,對外,擁有強大的武力。」
「什麼叫相對公平?」
「就是大家都是人,沒有誰比誰高人一等!」
「所以陳公子他能與那些你看不起的災民相處,他能收留那些災民給他們吃給他們住甚至給他們做新衣裳穿!」
「你覺得你比陳公子的身份還高貴麼?」
「你既然捨不得那些糧食……那我王子賢就只能捨棄這個家了!」
「因為你讓我心難安意難平。」
「我與你道不同不相為謀!」
「告辭……!」
王子賢躬身一禮,轉身就走。
王玉果大怒!
他豁然站起,將手中的茶盞「砰!」的一聲摔在了地上。
「站住!」
王子賢站住卻沒有看他父親一眼,他沖著母親又躬身一禮:「孩兒是孝順的,孩兒會去讀書會去科考會去當官。」
「孩兒只想走自己想走的路當自己想當的官。」
「將來孩兒會給你養老……」
王氏緊張極了,她一把就拽住了王子賢的手,扭頭就沖著王玉果一聲怒吼:
「你個天殺的!究竟糧食重要還是兒子重要?」
「捐出半數之糧,否則……老娘和兒子同走!」
「你守著你的糧去過日子吧!」
王玉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