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歷十七年九月十三。
就在那縹緲的晨霧中,方瑭夫婦二人在小倉縣北門送別了陳小富一行。
那兩輛漆黑的馬車漸漸遠去,漸漸消失在霧中。
方瑭這才轉身抬頭看向了漆小花,很是感慨的說了一句:
「小花,其實少爺很好。」
漆小花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倒是沒啥少爺的架子,但要說很好……他說的那些話許的那些願都是帶著目的的。」
方瑭一嘆:「你怎麼能這麼評價少爺呢?」
「他畢竟是當今之宰相,他確實也需要人,他是你相公我的主子,我若是不幫他誰還會巴心巴肝的去幫他?」
漆小花撇了撇嘴,向那霧中看了一眼,反手就將方瑭一傢伙給抄了起來!
這一次她沒有將方瑭夾在胳肢窩裡,而是背在了背上。
「放我下來!」
「那麼多街坊呢!」
漆小花大步流星向城門走去:「你腳傷還沒好,給你說了不能走路!」
「再說了,這小倉縣的街坊又不是沒有見過我漆小花揹你!」
「相公啊,不要去在乎世人的眼光!」
「別人怎麼看這重要麼?」
「我覺得絲毫都不重要!」
「你想想啊,你的腳好了,你有了精神,咱們才能生孩子啊!」
「別人不管怎麼看咱們,你都是這小倉縣的縣令,我都是你的夫人,這是不會改變的。」
「但生孩子這個事,終究看的是你的本事!」
方瑭能怎麼說呢?
他放棄了掙扎,趴在漆小花的背上。
他們就這樣走入了小倉縣,自然被許多的街坊看見。
方瑭初時頗有些不好意思,但片刻之後便釋然,便覺得那些街坊的視線里除了驚愕,還有羨慕。
他沒有再去關注旁人的目光。
他在漆小花的耳畔問了一句:「你……真的不想當個大將軍麼?」
這一次漆小花沉默了許久,直到快要到衙門了,她站在衙門外面停留了三息,說了一句:
「師傅說我將來能當個名垂青史的女將軍。」
「……那你為何拒絕了少爺?」
漆小花揹著方瑭繼續前行:「因為我是你的妻!」
「若你無後……我名垂青史有何意義?」
方瑭久久無語,至後院,漆小花將他放在了椅子上,他才看著漆小花那壯實的背影說了一句:
「相公我對不起你。」
漆小花轉身,那張胖乎乎的臉上洋溢著溫馨的微笑:
「不許你這麼說,在兩面山遇見你就是我漆小花的福氣。」
「你人很好。」
「哪怕這幾年咱們膝下無子,你也沒有動過納妾的心思。」
「我知道我、我很醜,你沒有嫌棄,我已知足。」
「我要去翻地了,等咱們生一個兒子,我就去京城找少爺,我要去當少爺麾下的女將軍。」
「不為別的,為了你,還有我們的孩子。」
她轉身離去。
方瑭望著那熟悉的背影漸漸消失,他的眼裡有淚花閃爍。
他的心裡比任何時候都要寧靜。
……
……
帝京的霧比小倉縣更大一些。
那巍峨的皇宮在濃霧中若隱若現,皇宮六部群殿的官員早已上了朝,女皇陛下今兒個也再次開了一次朝會。
這場朝會沒有明確的議題,主要是解決各地呈報上了的摺子里的那些問題。
當下六部的尚書皆是陳小富重新篩查過的人,有新人亦有舊人。
內閣現在無主,六部尚書自然就要獨當一面。
好在他們確實有幾分本事,那些問題他們皆拿出了對策,也交由各衙門相關的官員去處理。
女皇陛下就是坐在台上的龍椅上聽了聽。
至朝會結束,她才起身對滿堂的文武大臣們說了一句:
「即安……大抵明日傍晚抵京。」
群臣們雖知道陳小富從臨安向帝京而來,但他究竟還有多久到帝京他們並不知道。
此刻一聽,群臣頓時沸騰了起來。
這樣的沸騰是歡喜,絕沒有任何一個發出另類的聲音。
他們皆認為有陳相坐鎮內閣,那許多事就更容易處理——
不僅僅是六部之間的協調,還有陳相對許多事拿主意的本事。
女皇陛下一直面帶微笑,直到出了議政殿,她的面色才忽的一肅。
內廠廠公,後宮總管太監老桂子微微躬著身子走在女皇陛下的身後。
一路無言。
女皇陛下沒有在御書房停留,她徑直向後宮的秋閣走。
秋閣外種了許多的菊花,而今正是那些菊花盛開的時候。
女皇入了秋閣,在老桂子的服侍下脫了那身鳳袍。
似乎覺得這鳳袍太重,她竟然活動了一下胳膊,這才穿上了一件寬大的灰白麻衣。
她赤著雙足走出了秋閣來到了外面的菊園裡。
她蹲在一株菊前仔細的看了看,說道:
「此菊朕記得是從洛邑移植過來的。」
老桂子連忙點了點頭:「老奴記得是陛下兩年前移植過來的,此菊通體雪白,盛開重重疊疊,陛下賜其名為雪塔。」
女皇眉梢輕揚,她伸手摘了一朵這雪塔,又仔細的看了看:
「朕怎麼就覺得這雪塔不如洛邑的美呢?」
老桂子一愕,女皇又道:
「洛邑的雪塔,比朕手中的這一朵更白,層數更多,就連花瓣也更大更嬌嫩。」
「朕之前尚未留意,今日看來,此菊非彼菊。」
老桂子咽了一口唾沫,低聲說道:「陛下,此菊亦是從洛邑那柱母菊上移植過來的……似乎並無二至。」
女皇起身,沒有回應老桂子的這句話。
她又走了兩步站在了一叢紫色的菊花前:
「那這紫玉菊呢?」
「也是從洛邑移植過來的,你沒發現它的紫色遠遠沒有洛邑的紫玉菊來的深邃麼?」
老桂子沉吟三息:「陛下,許是老奴、老奴的老眼有些昏花。」
女皇眉間一蹙:「既然昏花,那為何不湊近一點仔細看看!」
老桂子連忙蹲了下去,當真湊到了那朵紫玉前仔細的看了看。
「陛下,老奴斗膽,花入的是眼,但眼中之花是否美麗在乎於心。」
「洛邑的菊也好,這菊園裡的菊也罷,其實都是一樣的菊。即便真有不一樣之處,差異也是極小的。」
「但倘若陛下的心思變了,這極小的差異就會變得很大。」
「甚至不喜。」
「甚至討厭。」
老桂子跪在了女皇陛下的面前:「若陛下已經不喜……老奴這就派人將這滿園的菊悉數剷除。」
「若陛下依舊不喜,老奴就將陛下心裡的魔障也一併剷除!」
女皇忽的笑了:
「不急。」
「即安明日傍晚抵達帝京,你去城外迎接……帶上朕的那把黃羅蓋傘!」
「老奴,遵命!」
女皇望向了霧中遠處的菊。
她鳳眼微微一眯:「再帶一句話給他。」
「請陛下吩咐。」
「就說……朕想長樂公主了,請他九月十五前來菊園賞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