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有光。
人間有霧。
陳小富在黃泉路的那處叫『天堂』的地方與長生殿殿主諸葛青雲煮酒夜話。
皇宮後宮,大周女皇陛下站在鳳閣的窗前一直揹負著雙手望著窗外的霧。
若沒有霧,那本應該是一大片的菊花。
月下的菊別有一番風味,只是那樣的風味這些年似乎再也沒有心情去欣賞。
尤其是今夜。
今兒個是九月十五!
本命老桂子請陳小富於今日入後宮賞菊,可陳小富卻並沒有來。
陳小富派了人送來了一封信,信中說他晚點來……
原來他是要去那處莊園與諸葛青雲見一面。
他與諸葛青雲見這一面不是個時候啊,大兄竟然也恰好回來了。
轉眼間大兄離去已過了近十年,這十年裡倒是偶有聯絡,但往來的訊息卻並不令人愉快。
猶記得孩童時候生活在蜀州的那處小山莊裡,那時候雖然貧窮卻有著無憂無慮的快樂!
大兄自幼聰穎,得私塾先生岳夫子的喜歡。
岳父子沒有要束修就將大兄收為弟子,從此家裡就多了一個讀書人。
那時候大兄對自己這個小妹極為疼愛。
他教會了自己識字,也會帶著自己去山野間撒野。
比如上山抓兔子。
比如下河撈魚。
也比如將自己背在背上爬上桑葚樹去吃樹梢上面的變紫了的桑果。
後來……
後來大兄中了秀才,是周家村方圓百里唯一的秀才!
那時候大兄意氣風發,說一定要考取舉人,一定要當一個很大很大的官。
可接下來大兄的科考之路並不順利,他終究沒有考上舉人,終究將他當大官的理想藏在了心裡,變成了一個沉默寡言之人。
岳夫子去世,他就成了那私塾的教書先生。
再後來……
長樂皇帝登基選秀,自己不過是去看看熱鬧,卻不料那太監竟然看中了自己。
那晚大兄很激動。
破天荒的去鎮上買了兩斤肉,切了半斤鹵豬耳朵,還買了兩根自己最喜歡吃的鹵豬尾巴。
大兄說:
「小妹,這是你的機會。」
「那是帝京啊!」
「那地方車水馬龍熱鬧非凡!」
「皇宮更是金碧輝煌巍峨大氣!」
「只要你入了宮,即便皇上沒有選中你你依舊可以留在宮裡給某個貴人當個侍女……」
「這比呆在這貧窮的小村子裡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這簡直就是老周家的祖墳冒了青煙!」
「你去吧……不要怕……記得要學會討好主子的歡喜,要多長几個心眼,大兄往後或許還要依靠你!」
大抵就是這樣,自己背井離鄉來到了帝京。
那時候帝京還是集慶。
那時候大兄經常會來信。
信中會問溫暖,但更多的還是問自己的境況。
再後,魏皇后將自己送上了長樂皇帝的床……命運就是在那時候有了第二次改變。
大兄如願以償的來到了帝京,他當然不願意再去教書了。
他成了集慶皇宮外朝房的管事,七品的官兒。
再後來,隨著自己地位的提高,他的官兒也漸漸得到了提升,長樂四年的時候,他官至國子監司業。
那時候兄妹之間極少能夠見面,但彼此之間的感情是極好的。
那時候大兄躊躇滿志,當真在盡心盡責的為朝廷做事。
人的欲望總是會隨著所處環境的變化而變化。
如果沒有長樂五年的那場大火,如果自己依舊是長樂皇帝的貴妃,大兄或許會成為國子監祭酒,甚至進入內閣。
可那場大火之後,當老鬼和安知魚意圖推翻陳朝讓自己上位的時候,猶記得那晚又和大兄見了一面。
話卻不多。
大兄沉默了許久!
最終,他深吸了一口氣,說了一句話:
「小妹,或許這就是你的天命!」
陳朝就那樣滅了,周朝就那樣稀里糊塗的建立了起來。
大兄思慮更多。
他似乎也變了。
他要殺老鬼。
他要殺魏皇后的遺孤。
他要將陳氏血脈全部殺光!
他說……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就是從那時候、從自己登基為帝的時候,兄妹之間就產生了分歧,大兄變得冷酷,變得越來越陌生。
他做的這一切是對還是錯?
周媚望著窗外的濃霧,忽然覺得就連自己其實也分辨不清楚。
大兄意圖殺陳小富,自己神使鬼差的沒有阻止……
這,或許就是自己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吧。
此刻陳小富當已近那處莊園。
周媚不經意的握緊了拳頭,忽然覺得有些冷。
忽然覺得心裡有些慌。
慌什麼呢?
是擔心陳小富死在了大兄的手裡麼?
是擔心老鬼變成了鬼不放過自己麼?
這江山……真有那麼重要麼?
這皇宮,真比那處記憶深處的小山村更好麼?
周媚覺得自己的心也如這霧一般迷茫。
大兄殺了陳小富之後,他又會做什麼呢?
「老桂子,」
「奴才在!」
「現在什麼時辰了?」
老桂子躬身:「回陛下,大抵將至亥時。」
周媚沉吟數息:「即安的馬車到哪裡了?」
老桂子尚未開口,鳳閣外有個聲音傳來:
「陛下,陳相的馬車距離那處莊園尚有二里地。」
周媚轉身。
鳳信候周正抬步走入了鳳閣。
「……你都安排好了?」
「回陛下,臣一切安排妥當,陳小富必死……死於一場大火之中!」
……
……
黃泉路上的那處『天堂』。
陳小富將杯中的茶一口飲盡,諸葛青雲又抬眼看向了他,想了想還是問了一句:
「你,當真安排妥當了?」
「當真!」
諸葛青雲沉吟三息:「鬼影可敵烈焰,李鳳梧雖是蜀山劍宗天才小師叔,可他畢竟還不是大宗師……誰來對付奪魂槍閔西風?」
陳小富咧嘴一笑:「李鳳梧足矣!」
「……莫非他已經破了大宗師?」
「不是。」
「那憑什麼?」
「憑他手裡的那把神器!」
諸葛青雲一怔,他倒是聽說過震天雷這神器,可震天雷這玩意兒是論『顆』而不是論『把』!
「新玩意?」
「嗯,新玩意!」
「能幹掉大宗師?」
「能!」
諸葛青雲不知道怎樣的神器能夠幹掉大宗師,但既然陳小富如此肯定的說了他便沒有再問。
他問的是:
「我兒小天……?」
「本打算讓小天駕車去那處莊園的,但老黃說你就這麼個獨苗兒子,所以老黃去了,小天他留在了花溪小院。」
「哦,多謝少爺。」
「不用謝我,我得走了。」
「……你去哪?」
「去宮裡。」
「去宮裡幹什麼?」
陳小富起身,嘴角一翹:「賞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