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知道那個晚上在落霞居,大周宰相陳小富與魏國的上陵君究竟都聊了些什麼。
小姨妹花姐不知道。
就算是陳小富最信任的令狐多情也不知道。
小二樓外那處院子有令狐多情親自看守無人敢靠近半步。
至於花姐,則被陳小富派去了二樓侍候依舊臥床的紅袖。
二人一直聊到寅時末。
當彼此都有所獲。
令狐多情被陳小富叫進來的時候看見二人皆面帶笑意,二人甚至惺惺惜別。
上陵君沖著陳小富拱手一禮:
「陳相若訪魏國,務必告知某一聲,某定掃榻以待……與陳相再秉燭夜談!」
陳小富也還了一禮:
「那就讓我們相約在明年秋!」
「好,某恭候陳相大駕!」
「君客氣,望君歸途……一路順風!」
「多謝!告辭!」
「慢走,不送!」
令狐多情這小子在軍伍中呆了快一年似乎成熟了許多,他一個字沒有問,甚至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說。
他只是看著陳小富,二人相視一笑。
彷佛所有的言語都在這一笑之中。
二人離去。
陳小富又獨自坐了下來。
這一坐,便到了天明。
花姐就在二樓的迴廊上依著圍欄看著樓下院子裡的陳小富。
這一看,也到了天明。
就在這天明時候,李鳳梧回來了。
依舊一身白衣飄飄一頭白髮飄飄。
他的背上依舊揹著那個用黑布包裹的匣子。
他落在了院落里,抬步來到了陳小富的面前,坐下。
陳小富咧嘴一笑:
「昨晚的星星好看麼?」
李鳳梧沉吟三息:「我餓了!」
「那咱們吃飯,吃完飯出發!」
「去哪?」
「北固城!」
……
……
鳳歷十七年十月初一。
距離百里長廊之戰轉眼已過去了十餘天。
在這十餘天的時間裡,率先得知百里長廊大捷這一訊息的便是帝京。
帝京城再次沸騰。
而後,北固城北固關雙雙收復的訊息傳入了帝京城,帝京城又一次沸騰。
九月十八舉行的秋闈在十天前就已經結束,帝京的學子們在等待放榜的同時,亦歡喜的為這三場大捷而慶祝。
帝京的百姓,廟堂中的官員們在歡喜中等待著。
等待著陳相的歸來。
陳小富這個名字在帝京已經成了所有人心裡的神——
那個不知道起於何時的傳言而今已然成真!
他就是仙人的弟子!
就是仙人派到這人間來拯救大周的!
無論是百姓還是廟堂中的官員們,從此對這位年輕的相爺有了最盲目最狂熱的崇拜。
他是無所不能的!
他定能開創出前所未有的盛世,定能描繪出最錦繡的江山!
他必然、必須是大周的皇帝!
於是,漸有呼聲不知從何而起,皆希望陳相爺歸來之後登基為帝。
「這條路已沒有任何障礙。」
上將軍府,書房。
今冬的第一場雪於昨晚落下。
下了一晚,至今未歇。
偌大的帝京已披上了銀裝,這氣溫自然就降低了不少。
上將軍常歡已老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
若是以往,這時候他定然是不會命下人生了碳爐來烤火的,但此刻這書房中就燃著一盆炭火。
書房裡還有一個老人。
他是青藤先生。
青藤先生也老了,他也怕冷。
兩個老頭就這樣圍坐在這火盆旁,火盆上方吊著一口銅鍋,鍋里燉的是羊肉。
常歡起身,用長勺在銅鍋里攪了幾下,又道:
「其實細細想來,這條路是他自己走出來的……」
「老鬼曾經的擔心現在看來有些多餘。」
「嗯,去歲冬、不對,是去歲五月,即安在臨安書院寫出了那首《漁家傲、秋思》的時候,」
常歡徐徐坐下,將長勺放在了一旁的碟子中,又道:
「老鬼那老傢伙就在半夜跑到了我這裡來。」
「他給我說……或許有希望了。」
「其實希望這個東西,這些年我早已破滅,就如這些年你我往來的書信中所說的那樣……」
「長樂皇帝荒淫無道,這龍椅上的人換成了周媚,可結果都差不多。」
常歡抬眼看了看青藤先生,笑道:「長樂六年冬,也是集慶的第一場雪來臨的那個下午,我們幾個齊聚於秦淮河的一艘畫舫上,就在那畫舫上定下了陳朝的生死……」
「我記得當時崇安伯簡文武是反對的,但你那一句話令他保持了沉默。」
「你說……男人當了皇帝就會想著三宮六院七十二妃,那麼換個女人當皇帝,她或許不會有那些想法,或許會一心用在國事上。」
「轉眼十七年過去,周媚……也是有功勞的,至少她驅逐了北漠的荒人,她也用武力威懾住了周邊四國。」
「可惜的是她終究沒有治國的本事。」
「十七年裡,大周的國力越來越弱,大周的百姓所過的日子比長樂年間並沒有多少改變。」
「老鬼說這樣下去不行。」
「你說……那何人能繼?」
「老鬼說再等等,等即安長大……」
常歡咧嘴一笑:「你我都知道那十七里在花溪別院的即安是什麼樣子的。」
「你我雖沒有去看過,但你卻讓錢士林在臨安呆了幾年,他總不會看錯的吧?」
「你我早已失望,沒有放棄的有兩個人……一個是老鬼,另一個是冷道人。」
「而今看來他們兩個才是最有眼光的,你和我……」
常歡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搖頭笑道:「你和我都看走了眼啊!」
「即安果然不同凡響!」
「老鬼死能瞑目了!」
陳青藤一捋長須微微頷首:
「嗯,而今之結局是最好的,周媚雖無治國之能,卻有豁達之胸懷。」
「她的放下避免了許多不好的事,她算是給即安鋪路的最重要的人之一,當緬懷!」
「至於冷道人放出即安是仙人弟子這個事……在當下給即安造勢是可以的,不過老夫依舊認為當即安登基之後,這傳言要淡去。」
常歡微微一怔:「這不是挺好的麼?何況即安所表現出來的諸多大本事在我看來那也有如神跡。」
陳青藤搖了搖頭:「他若成了天子,天子受命於天而不是神仙。」
「他將來的豐功偉績是屬於他的,倘若依舊被那仙人弟子的名頭籠罩,史書會如何去寫?」
「豈不是說他的一切皆是神仙所賜?」
「這人間若是因他而變得美好,這功勞豈不是要算在神仙的頭上?」
「這不妥,人間人皇當與仙人平坐。」
「這人間……只能有人皇真實存在,至於仙……在高處供著就好了!」
常歡沉吟三息:「我明白了。」
「嗯,即安何時回京?」
「明日未時左右。」
「將他回京的訊息傳出去……既凱旋,當受百姓膜拜!」
「好!」
「這羊肉燉得差不多了,走吧。」
羊肉燉好了就應該吃,可二人卻都站了起來。
常歡叫了兩個下人,竟然將這一鍋羊肉給抬了起來。
還拿了一壺酒幾副碗筷,一行人就這樣在風雪中出了門上了馬車向皇宮而去。
他們去的是刑部。
刑部的大獄中關進來了兩個最重要的人犯——
一個是安知魚。
另一個是……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