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深處。
封印裹著破棉被坐在冰冷潮濕的硬木板床上。
他的武功被廢。
他的身上還有兩處重傷。
那兩處傷口是陳小富處理的,裡面的彈頭已經取出,也敷上了金面小郎君給他的金瘡藥。
所以他的傷口沒有感染。
但距離完全恢復還差得很遠。
這是刑部重刑犯的牢獄。
這裡在地下第二層,看守極為森嚴。
他的對面那間牢房關著的便是安知魚。
安知魚沒有受傷,他的年歲雖比封印大了一些,但他的精神頭兒卻比封印好了許多——
他在哼著歌!
哼唱的竟然是陳小富所寫的那首《梅花三弄》!
他在他的牢房中慢慢的走著,搖頭晃腦的哼著唱著。
封印就這樣藉著昏暗的燈光看著他。
其實看不清楚。
因為這牢房除了那扇石門,便只有一扇尺許見方的小窗。
過道的牆壁上掛著油燈,牢房裡卻並沒有。
那小窗裡面漆黑一片。
但封印依舊這麼看著。
安知魚似乎知道封印在看著他,他的臉貼著那窗也看向了封印。
「梅花一弄斷人腸,
梅花二弄費思量。
梅花三弄風波起,
囚籠深處……兩相望!」
「封大將軍,你府上那樹梅,當已開放。」
封印裹著那破棉被艱難的站了起來,他一瘸一拐的扶著牆也來到了那扇窗前。
「死魚啊,你還有心情唱曲?還有精神念叨我府上的那樹梅?」
安知魚大笑兩聲:
「老夫當然有心情了!」
「這麼多年,何時有如現在這般清閒過?」
「別看這牢房漆黑陰冷,在老夫的心裡,這破地方卻仿若桃園……」
「說這些你不懂,老夫與你不一樣!」
封印沉吟三息:「你與我是不一樣。」
「你在這裡才是最安全的,若是在外面……想要殺你的人有很多!」
安知魚一聽,笑道:「你說說看除了魏玄圖,還有誰想要殺老夫?」
「陳小富就想殺你!」
「陳小富若是想殺我,我怎可能會在這裡?」
「他要是想要我的命,我的屍體早已被那些禿鷲吃了個精光!」
「封印啊,即安回京,老夫就要出去了,倒是你……」
「你的日子恐怕不會好過,你也知道你的日子不好好過,老夫奇怪的就是你怎麼不一頭撞死呢?」
「你想想啊,即安即便是看你可憐放了你,你還能回魏國麼?」
「你可是魏國的戰神!」
「卻被即安生擒成了階下囚。」
「在魏人的眼裡,你既然已敗,就當以死明志,可你卻依舊活著。」
「你若是活著回到了魏國……魏人會怎麼看你?」
「魏皇會怎麼看你?」
「就算是魏玄圖,他又會怎麼看你?」
「你怎麼向他們解釋你活著回去的?」
「你總不能說是即安心懷慈悲將你放了吧?」
「雖然是真的,可誰會相信?」
「所以呀,即安若是真放了你,你回去之後定會活得連狗都不如!」
「你是個驕傲的人,你應該給魏國、給魏國皇族、給那位好大喜功的太子殿下留個臉面……」
「老夫都以為你會選擇自盡,可你竟然還頑強的活著。」
「我說,是不是既安所說的那大同世界吸引了你呢?」
「難道你想要出賣魏國利益,來謀求即安給你一條生路?」
「你倒是可以在大周隱姓埋名過這餘生,用你的餘生去見證那個大同世界……挺好!」
安知魚洋洋灑灑說了一席話,封印沒有插一句嘴,他安安靜靜的聽著。
沒有人看見他的嘴角掛起了一抹笑意:
「安知魚,你沒有死我怎能去死?」
「你竟然還幻想陳小富放你出去……你也是老糊塗了啊!」
「昨天青藤先生和常歡請我們吃了一鍋羊肉,吃肉喝酒的時候,青藤先生看過你幾眼?」
「青藤先生可有給你斟過一杯酒?」
「莫要認為老鬼死了你安知魚做的那些事就沒有人知道了!」
「天下沒有不漏風的牆!」
「青藤先生對你的態度,足以說明至少他對你是懷疑的,是不喜歡的。」
「你可以蠱惑我魏國的老太后,你可以利誘魏玄謀那個蠢貨,甚至可以鼓動上陵君生出不臣之心,但你小看了一個人!」
安知魚眉間微蹙:「老夫小看了何人?」
「魏皇!」
「魏皇?他抱恙兩年,這兩年裡他上朝的次數屈指可數,他一個行將就木之人哪裡還值得老夫高看?」
封印沉吟三息:「所以你是自以為是的愚蠢!」
「本大將軍雖敗,但皇上卻絕不會對本大將軍有絲毫埋怨。」
安知魚心裡一震:「道理何在?」
封印沒有回答,他徐徐轉身,向那木板床一瘸一拐的走去。
有個聲音從外面的過道傳來:
「因為這冬天裡的一把火!」
封印止住了腳步,他並沒有轉身,但他知道陳小富來了。
安知魚透過那扇窗看了出去,便見陳小富與典範二人走了過來。
陳小富站在了這兩間牢房的中間。
他看了看安知魚那張蒼老的臉,視線落在了封印的那間牢房處:
「開門!」
典範開啟了這厚重的石門,他取下了一盞油燈走了進去。
他將這油燈掛在了這間牢房的牆上,封印這才轉過了身來。
陳小富抬步而入,二人四目相對。
安知魚豎著耳朵聽著。
「你這話的意思是,火燒千丈原,是我那外公的主意?」
陳小富這話一出,安知魚頓時眉間一蹙。
千丈原他當然知道。
陳小富在千丈原上修建了許多的作坊他也知道。
按照昨兒個青藤先生所言,陳小富將於今日下午回京。
現在應該是巳時末。
他提前回來了!
他直接就來了這裡。
那麼千丈原被燒了沒有呢?
封印看著陳小富,他忽的一笑:
「皇上從來沒有認過你這個外孫,另外……還有一個沒有傳出去的事。」
「你的母親魏瓊花,她早已被剝去了公主的身份,她的名字也早已從魏國皇室的金冊中除去。」
「那是魏國的奇恥大辱!」
「原本你應該一同死在那場大火之中,卻不料老鬼這老東西確實忠誠……你和你那哥哥都活了下來。」
「這些年老鬼將你保護得很好,你這些年也隱藏的很好。」
「但你鋒芒露得太早!」
「你的獠牙過於鋒利。」
「魏國擔心,其餘諸國同樣擔心!」
「他們不會允許你破壞了當下之秩序,不會允許你壞了那些規矩,所以……他們都會做點什麼。」
「比如這冬天裡的那一把火……你心裡應該也不太好受!」
封印眯著眼睛盯著陳小富那張好看的臉。
他本以為那張臉上會出現憤怒。
他甚至以為陳小富會給他一耳光。
可偏偏他看見陳小富的臉上漾起了一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