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廖老六誤認為是入帝京來求人的老者他轉過了這條街巷,走入了另一條街巷。
他來到了一處尚未開門的鋪子前。
房門是虛掩著的。
這是一間在帝京極為常見的鋪子,鋪子的屋簷下掛著一面三角小旗,旗上寫有『宸豆腐』三個字。
他站在這房前並沒有左右看看,他就這樣極為自然的推開這房屋的門抬步走了進去。
他邁入了門裡,轉身又將這房門給關上。
這房門斜對面是一間包子鋪,包子鋪的外面蹲著一個蓬頭垢面的小乞丐。
這小乞丐手裡拿著一個包子有一下沒一下的啃著,他的雙眼一直盯著那房間的門。
可那扇門卻並沒有再開啟。
就這樣過了足足半個時辰,小乞丐蹲不住了。
他站了起來,將手裡剩下的半個已凍硬了包子丟給了旁邊的那條小黑狗。
他左右看了看,抄著雙手來到了『宸豆腐』的門前。
左右依舊無人。
他推開了那扇門一溜煙鑽了進去。
這是典型的前鋪後院的房子。
原本這時候對面的夫妻二人早該撐開攤子賣豆腐了,但今兒個小乞丐卻一直沒有看見那夫妻倆出過門。
不對,是一直沒有開過那扇門。
小乞丐入了鋪子,鋪子裡無人。
冷鍋冷灶,這一看今兒個就還沒有生過火的樣子。
鋪子通往後院的門是開著的。
他沉吟數息小心翼翼的抬步跨過了那門檻……
他站在了門後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就在他對面不遠的天井中。
就在那雪地上。
竟駭然躺著兩具屍體!
正是經營這豆腐鋪子的那夫妻二人!
兩具屍體的血將他們身旁的雪染紅,看上去這夫妻被害還沒多久。
小乞丐沒有再上前去查探,他豁然轉身跑到了街巷裡。
他徑直衝入了斜對面那包子鋪。
片刻,有一隻信鴿從包子鋪的後院飛了起來,向皇宮方向飛去。
沒過多久,這條街巷有馬蹄聲響起。
有一群官兵捕快衝了過來。
京兆府府尹左丘雄站在了這豆腐鋪子的門前。
他面色陰沉的抬頭看了看那在寒風中獵獵的三角小旗,大手一揮:
「進去看看!」
官兵們包圍了這間鋪子,捕快們沖入了鋪子裡。
僅僅過了半盞茶的時間,薛捕頭回到了前鋪,他沖著左丘雄拱手一禮:
「左大人,後院正房有一人,他……」
左丘雄眉間一蹙:「怎麼?莫非他敢拒捕?」
「不是,」
薛捕頭上前一步低聲說道:「他說……請大人進去見他。」
左丘雄一怔,他沉吟數息:「帶路!」
這是一間光線昏暗的房間。
房間裡坐著一個鬚髮皆白的,穿著一身打滿補丁衣裳的老人。
他坐得很端正。
臉上毫無懼色。
當左丘雄走入這房間的時候他也沒有起身行禮。
他的臉上甚至還露出了一抹微笑。
他沒有等左丘雄開口便直接說了一句話:
「帶我去見陳相!」
「……你是何人?」
這老者從懷中取出了一枚白玉牌子遞給了左丘雄,左丘雄接過一看,牌子上刻有兩個字*——
商甲!
左丘雄豁然一驚:
「你就是三重樓第一樓樓主商甲?禮部不是說你正月才會到麼?」
「老夫正是商甲!不過老夫的腿腳還好便跑得快了一些。」
左丘雄又驚疑的問道:
「你殺那二人是為何?」
商甲淡淡一笑:「不是老夫殺的。」
「那是誰?」
「……應該是第二樓的人。」
左丘雄眉間緊蹙:「羅烈的人?」
羅烈,便是齊國定國公羅寬的二弟!
也是齊國三重樓第二樓的樓主!
「這是老夫的猜測,這宸豆腐夫妻二人是我第一樓的人,你既然知道羅烈,想必就知道羅氏與我商氏之間……頗有些矛盾。」
「老夫此行大周並未隱藏行蹤,羅寬自然知道。」
「老夫既然沒有隱藏行蹤,羅氏也就能猜到老夫此行大周的目的……」
說著這話,他徐徐起身:
「帶老夫去見陳相!」
左丘雄不敢怠慢。
因為他常去上將軍府,他對齊國國內之情況也多有了解——
羅寬大力支援齊國加入四國聯盟,並派出大軍與大周一戰!
但商氏卻偏偏在這件事上沒有表態!
這麼大個事,沒有表態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這或許是羅氏的態度,也或許是那位太子的態度。
不管怎樣,這樣的態度對當下之大周是有利的,所以商氏對於大周而言是需要爭取的物件!
另外,羅烈的人既然在這帝京藏了不少,羅烈的人既然對商甲的人動了手,或許能借著這機會從商甲的口中找出羅烈的人。
「商先生請!」
「不,給老夫套上腳鏈鎖銬!」
「……為何?」
商甲微微一笑:「不為何,殺人者,當上刑具而拘!」
左丘雄懂了。
他不得不佩服這老者的智慧。
他沖著外面一聲大吼:「薛捕頭,將此人鎖上腳鏈手銬……押去刑部審問!」
這小巷裡的事已驚動了附近的街坊。
看熱鬧這種事彷佛刻在了大周百姓的骨子裡。
如此寒冷的天,竟然有不少人抄著雙手站在街巷兩旁探頭探腦的看著!
「說是宸豆腐兩口子被人給殺了。」
「……這特麼的,這兩口子人很不錯啊,尤其是那女人點的豆花又細又嫩堪稱一絕……他們還有仇家不成?」
「誰知道呢?我覺得應該不是仇家尋仇,賣個豆腐能有多大的仇家?至於要命麼?」
「也是,難道是劫財?」
「賣豆腐能賺幾個子兒?劫財也輪不到這兩口子的頭上啊!」
「那既不尋仇又不是劫財,那凶人總不可能平白無故將這兩口子給殺了吧!」
「我說,還可能是劫色啊!」
「宸豆腐雖說年近三十,卻未曾生育,那皮膚嫩得能與她點的豆花一比!」
「你們這些人跑去這裡吃豆花賣豆腐當真是為了味道麼?」
「你們一個個還不是因為宸豆腐的那幾分姿色!」
許多人一聽竟然紛紛點頭,混跡其中的廖老六不無遺憾的說道:
「那歹人也不是個東西,劫色就劫色唄,要宸豆腐的命幹啥?」
這話音剛落,他陡然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的看向了被那群捕快抓捕的那個老人。
他伸出了一隻手指向了那個老人:
「不是吧……這老傢伙莫非是知道求情無門便想去找那快樂之門?」
「也是,他大抵是活不下去了。」
「左右是個死,不如花下死……老子費了那麼大的勁都沒吃到宸豆腐的豆腐,這老東西,也算是死而無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