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的早晨,陽光灑落在青磚石地面上,花園裡假山上傳來雀鳥的啼鳴。
聞厘推著紀宗霆的輪椅,從屋裡出來。
程老夫人已經在廊下等著了,手裡還拎著一個食盒,裡頭裝了一早讓廚房趕做的早點,說是路上吃。
「奶奶,不用這麼多的。」聞厘接過食盒,有些不好意思。
「拿著拿著,飛機上又沒什麼好吃的。」老夫人擺擺手,又彎腰看了看輪椅上的紀宗霆,心疼地念叨,「回去好好養著,聽見沒有?別仗著年輕就不當回事。」
紀宗霆微微頷首:「知道了,奶奶。」
程清漪站在廊下,依依不捨地拉著聞厘的手,小聲說:「表嫂,你下次來一定多住幾天,還有,記得給我帶林潮汛的簽名照啊!」
聞厘笑著應下。
紀宗霆既然回來了,兩人自然不會在程家繼續住下去,於是決定今日便回海市。
程野也來送了,不過站得遠遠的,一副鵪鶉樣,連大氣都不敢出。
表哥勒令他今天必須去俱樂部報到,這會兒程野看見紀宗霆的眼神掃過來,脊背立刻繃得筆直。
紀宗霆只看他一眼,便收回了視線,淡淡道:「走吧。」
一行人上了車,直奔機場。
私人飛機已經等在停機坪上,艙門敞開,舷梯穩穩地放下。
陳平和隨行的保鏢小心地把紀宗霆連人帶輪椅送上飛機,聞厘跟在後面。
飛機騰空而起,穿過層層雲海,往海市的方向飛去。
聞厘靠在座椅里,偏頭看著身旁的男人。
他閉著眼,靠在椅背上,額角那塊紗布已經換了新的,薄薄的一層,襯得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左腿擱在放平的腳凳上,被毯子蓋著。
她伸手,悄悄地觸碰他的手指。
紀宗霆沒有睜眼,指尖卻微微收攏,扣住了她的小手。
回到海市安頓下來之後,聞厘才開始關注起了其他事情。
比如《長夜》的票房成績,《長夜》上映一周,總票房二十億。
這個數字,連她自己都沒預料到。上一世《長夜》作為動畫電影上映,雖然也火,但終歸沒到這個量級。
這一世做成真人影片,特效由星創操刀,家國情懷和災難主題都詮釋得相當好,口碑一路走高,評分穩穩停在九分。
網上關於這部片子的討論就沒有停過,自來水鋪天蓋地,朋友圈、微博、短視頻,到處都是安利的帖子。
不過因為影片裡沒有真正的主演,所以最受關注的,還是陳維遠。
一個默默無聞十年的編劇兼導演,憑藉一部幾乎被人嘲笑了十年的冷門劇本,一戰封神。
他的採訪視頻被反覆轉發,那句「這是我妻子寫的」和「我最感謝小聞總」,幾乎成了這段時間最出圈的金句。
作為這部片子的投資人,聞厘的名字,也再一次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聞厘自然也賺了個盆滿缽滿。
二十億的票房,刨去成本和分帳,她拿到的數目相當可觀。
同時,就在這一周里,又有兩部她投資的片子上映了。
一部是現代都市情感劇,劇情紮實,節奏明快,播出三天就衝上了播放量榜首。
另一部是個小成本的懸疑網劇,劇本打磨得好,演員演技在線,上映五天,熱度一路攀升,口碑一路向好。
這兩部片子,都是聞厘在之前的飯局上順手投的。
當時在座的沒人看好,覺得她一個剛入行的千金大小姐,純粹是錢多燒得慌。可如今,一部接一部地爆,那些當初笑話她的人,臉上的表情怕是精彩得很。
圈子裡漸漸就有了一個說法。
說卿心的小聞總,投什麼火什麼,但凡被她看中的項目,就沒有不賺錢的,聞厘因此得了個「點金手」的外號。
這話傳得越來越廣,聞厘自己聽到的時候都忍不住心虛。
她哪裡是什麼點金手,不過是仗著重生,開了上帝視角罷了。
可是外人不知道啊。
於是,卿心娛樂在圈裡的地位,肉眼可見地水漲船高。
從前那些不肯正眼看卿心的演員、導演、製片人,如今紛紛遞來了橄欖枝。
想簽約卿心的藝人也多了起來。
有剛入行的新人,有在別處被埋沒的好演員,有跑了許多年龍套也沒能出頭的配角,都開始主動聯繫卿心。
有些是托人遞話,有些是直接帶著簡歷上門。
從一個二流的小公司,一躍成為圈裡人人巴結的一流公司,這速度,說是坐火箭也不為過。
卿心原本只占寫字樓的幾層,這陣子聞厘已經開始盤算,要不要直接把整個寫字樓都盤下來了。
只看著公司里熱熱鬧鬧的景象,她便已經忍不住設想卿心成為頂級娛樂公司的未來。
儘管十分盼望這一天的到來,但聞厘並不急切,她懂得徐徐圖之的道理。
紀宗霆腿傷了,醫生說至少得休養兩個月。
小腿骨折不算太嚴重,可傷筋動骨一百天。
聞厘萬萬沒想到的是,這個男人傷的是腿,人卻像變了個人。
從前那個冷冰冰、沉默寡言、整天泡在書房裡的紀宗霆不見了。
現在的紀宗霆,變得無比粘人。
「寶寶,今天陪我去公司?」
早晨醒來,聞厘剛睜開眼,就被身旁的男人從背後攬住了腰。
「你自己去不就行了嘛。」她迷迷糊糊地想往被窩裡縮。
「不行。」紀宗霆下巴抵在她肩窩裡,嗓音低沉而理直氣壯,「腿傷了,不方便。」
聞厘翻了個身,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
男人俊美的臉上不見絲毫心虛之色,仿佛他說的是什麼天經地義的話。
他那條小腿是骨折了不假,手和腦子可沒壞,怎麼就不方便了?
「我跟你去也沒法幫你上班呀!」她沒好氣地嘟囔了一句。
紀宗霆沉默了兩秒。
他的手臂收緊了半分,嗓音低低地落下來:「寶寶,想讓你陪我。」
聞厘的心,沒出息地軟了一下。
好吧好吧,陪就陪吧。
反正,其實聞厘也挺喜歡跟他待在一起的。
說起來,她這個娛樂公司的老總,當得實在清閒。
娛樂公司的老闆,說穿了,只需要會看人,會投資,會挖人才。
項目看準了,錢投進去,剩下的事自有專業的人去做。
簽約藝人更是如此,看中了誰,遞上合同便是。至於營銷、公關、宣傳那些,交給底下人就好。
她最大的本事,就是知道未來哪些片子能火,哪些人能紅。
所以,她確實沒什麼非做不可的急事。
至於圈子裡最盛行的應酬……聞厘一向不愛去。
一群人聚在包廂里,推杯換盞,觥籌交錯,煙霧繚繞,酒氣熏天,烏煙瘴氣。
她一個女孩子坐在裡面,渾身不自在,還得時不時應付那些帶著各種心思的搭訕和試探。
從前她推過幾次,可總有人不死心,隔三差五地打電話來約。
這天,又有一個圈子裡的老闆打電話來,說是攢了個局,請了幾位大導和製片,想請小聞總賞光。
聞厘握著手機,琢磨了一下,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行啊。」她答應得爽快,「不過我帶個人一起,沒關係吧?」
「沒關係沒關係。」
於是當晚,聞厘就推著紀宗霆的輪椅,出現在了那家會所的包廂門口。
推門進去的那一瞬,滿屋子的熱鬧勁兒,像是被人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就靜了。
幾位導演、製片人、投資人,紛紛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從談笑風生,變成了小心翼翼的恭謹。
「紀、紀總……」
紀宗霆坐在輪椅上,微微頷首,神色淡淡,看不出什麼表情。
聞厘推著他到主位,自己也在旁邊坐下來。
一桌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
氣氛安靜得有些詭異。
有那機靈的,趕緊招呼服務員上菜。可往常那種推杯換盞的熱絡,卻怎麼也找不回來了。
幾個人說話都壓著聲音,斟詞酌句,生怕哪句話說得不好,惹了這位大佛不快。
到了敬酒環節,更是沒人敢湊上來。
有幾個壯著膽子舉了舉杯子,遠遠地沖聞厘示意了一下,連桌都不敢轉過來。
紀宗霆自始至終沒怎麼說話,只坐在那裡,偶爾低頭看一眼手機。
忽然,他開口了。
「抱歉。」他的嗓音不高,語氣也算平和,可滿桌子的人瞬間都繃緊了脊背,「我聞不得煙味。」
話音落下,包廂里像被按了什麼開關。
一個剛想點根煙的導演,幾乎是條件反射般,一把把煙摁滅在了菸灰缸里。
「是是是,紀總說得對,不抽了不抽了。」
「對對,抽菸對身體不好,咱們都別抽了。」
一時間,包廂里的空氣都清新了幾分。
聞厘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差點笑出聲來。
她偏過頭,沖紀宗霆眨了眨眼,紀宗霆回她一個淡淡的眼神,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從那之後,聞厘接到的邀約就少了,偶爾她必須出席的,席間也特別乾淨。
那些老闆們像是心照不宣地達成了一致,寧可繞著她走,也不敢再請她帶著紀宗霆一起出席了。
聞厘樂得清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