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厘緩緩點了點頭。
「我會去勸他,陳平,你也要配合我,以後都要把他的情況仔仔細細地告訴我。」
陳平臉上表情一松,像是懸了一整年的心終於落下來半分。
「好。」
談話結束,陳平回到莊園。
書房裡,紀宗霆問他:「她跟你說了什麼?」
陳平垂下眼,只道:「夫人問了先生的飲食,先生,您多少吃一點吧,夫人很關心您。」
紀宗霆沉默良久。
隨後淡淡嗯了一聲。
陳平替他把飯菜端上來,飯菜很豐盛,可紀宗霆還是只吃了幾口,便別開臉,不肯再動。
陳平勸了兩句,見他不再張口,只好作罷。
陳平端著餐盤離開了房間,紀宗霆坐在輪椅上,無聲閉上了眼。
一個從前習慣居高臨下、發號施令的人,到如今連一口飯都要人餵。
勺子遞到嘴邊的那一刻,他只覺得,自己像一條等著人施捨的狗。
那不是吃飯。
那是被人一口一口地餵著,苟活。
陳平端著碗退出門,就給聞厘發了條消息。
「先生又只吃了幾口,再這樣下去,遲早要油盡燈枯。」
聞厘看著這條消息,心疼得厲害。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才慢慢把手機放下。
她叫來醫生,問自己什麼時候能出院。
醫生說:「明天看看吧,胎氣穩了,就可以走。」
聞厘點點頭,心裡隱隱生出一絲期待。
另一邊,陳平前腳離開書房,紀宗霆後腳就喚了一聲小嘰。
「把陳平今天在醫院的錄音,調出來。」
「好的,紀先生。」
智能音箱亮起一圈柔光。
幾秒後,一段對話被放了出來,正是陳平在醫院裡和聞厘的對話。
自從那場車禍之後,紀宗霆對誰都不再信任。
這座莊園裡的每一個人,都在AI的監視之下。
聽完那段對話,紀宗霆靜靜睜開眼。
救他?
把他救回來,然後呢?
他若是好了,站起來了,她就會留下來嗎?
她說過,她有丈夫,有家。在另一個世界裡,有一個與她相愛的紀宗霆,好好地等著她回去。
她終究是要走的。
若她最後還是要走,那他活著和死了,又有什麼分別。
心中這般想著,可不知為何,他的內心,偏偏生出一股不受克制的、隱秘的期待來。
晚上,聞厘又給紀宗霆打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紀宗霆,你還沒睡呀?」
低沉的男聲答:「嗯。」
「都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對面頓了頓,才答:「處理點事情。」
「身體都這樣了,還處理什麼事情呀!」她小聲嘟囔了一句,又趕緊把話岔開,「算了算了,我是問,你什麼時候睡?」
「快了。」
停了一拍,他補上一句:「你也早點睡。」
「知道啦。」聞厘應著,語氣輕快,「我這不是睡不著嗎?找你聊聊天……」
兩個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說著說著,聞厘的聲音漸漸就低下去了,最後只剩下清淺的呼吸聲。
她睡著了。
紀宗霆坐在輪椅里,看著桌上的手機,默默看了許久。
書房裡的燈一夜未熄,他總是無法入睡的,一睡下,就會看見那場車禍,看見死在他懷裡的妻子。
他從此,不敢再閉眼。
第二天,聞厘的情況好轉,醫生總算說可以出院了,只囑咐她要時刻留意情緒,不能再像上次那樣驚了胎氣。
聞厘答應下來。
她會努力保持心態,不會再讓自己情緒崩潰。
出院之後,她第一時間就回了莊園。
莊園上下見了她,都恭敬地喊一聲夫人。
管家還推來輪椅,要送她進去,聞厘擺擺手拒了。
她慢慢地走,走到屋裡,正好趕上吃午飯。
陳平手裡端著餐盤,遠遠看見她,像看見了救星,快步迎上來。
「夫人!」
聞厘沖他點點頭:「我來吧。」
她端著飯菜乘電梯上樓,推開書房的門。
紀宗霆坐在窗邊,側臉對著門口,看著外面那片一成不變的海。
聽見聲音,他偏過頭,看見是她,眸光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聞厘走過去,非常自然地在他對面坐下,把飯菜擺在桌上。
「紀宗霆,我們來吃飯吧。」她彎著眼睛笑眯眯地看著他,哄小孩似的道,「你吃一口,我吃一口,好不好?」
紀宗霆沉默地看著她,沒有出聲。
聞厘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飯菜,遞到他嘴邊。
她板起一張臉,嬌聲說道:「你不吃,我也不吃哦。你看看我的肚子,你捨得我餓肚子嗎?」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紀宗霆的視線不由也轉移過去,看著她隆起的腹部,看了很久。
醫生說,那裡面有兩個孩子。
她為另一個紀宗霆孕育了兩個寶寶,她該多辛苦。
那個紀宗霆真該死。
紀宗霆的沉默讓聞厘以為他要拒絕,一張小臉漸漸開始垮下。
她捏著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緊,眼眶又有點發酸。
她就知道會是這樣。
這個男人從前就是這樣,再難受也咬著牙不肯說,如今變成這樣,更是把自己縮進殼裡,誰都不肯讓靠近。
她正要收回手,紀宗霆忽然慢慢張開嘴,把那口飯吃了下去。
聞厘眼前一亮,眉眼一下子就彎了起來。
「這才乖嘛!」
她又舀了一勺,遞到他嘴邊。
紀宗霆卻不再張嘴,抬眼看她。
聞厘被他看得一愣:「怎麼了?」
紀宗霆沒說話,目光落在她手裡的勺子上,又移回她臉上。
那意思很明白。
聞厘反應過來,「你讓我也吃?」
紀宗霆嗯了一聲。
聞厘也沒多想,直接把那一勺飯菜送進嘴裡。
紀宗霆的眸光微微一動。
她毫無芥蒂地用了他的勺子。
尋常人多少都會避諱的事,她做得理所當然,好像兩人共用一個勺子是天經地義。
他不是她的丈夫……
她對他這樣親近,是愛屋及烏嗎?
聞厘一邊嚼著飯,一邊又舀起一勺,遞到他嘴邊,興致勃勃地繼續餵。
她給他餵一口,自己吃一口,兩個人就這麼你一勺我一勺地分著飯吃。
不過餵著餵著,聞厘的眼眶就慢慢紅了。
那樣驕傲的一個人,從前站在人群里,肩背挺闊,目光冷淡,誰見了都要低三分頭的紀宗霆。
如今卻坐在輪椅里,瘦得不成人形,連一口飯都要人遞到嘴邊。
她心疼得要命,心疼得連呼吸都發緊。
這時,聞厘忽然看見他鬢邊,竟有一片白髮。
倏然間,一滴淚珠滾出眼眶,順著臉頰滑下來,砸在她手背上。
聞厘連忙低下頭,飛快地把眼淚抹掉。
可紀宗霆還是看見了。
他看著她強裝若無其事的樣子,看著她飛快抹淚的動作,看著她微微發紅的眼尾和輕輕顫動的睫毛。
紀宗霆的心,也跟著輕輕一抽。
不疼,大概是從前疼習慣了,現在只覺得心口像被一根細線纏著,拉一下,緊一下。
他想抬手,想替她擦一下淚。
可是他動不了。
這一刻,紀宗霆忽然意識到。
原來這世上最殘忍的事,不是自己癱了,廢了。而是你最愛的人,在你面前掉眼淚,而你連替她擦一下的力氣,都沒有。
他停下咀嚼,看著她,忽然喚了一聲。
「小嘰。」
「在的,先生。」
「讓陳平過來。」
陳平很快就到了。
紀宗霆看著他,淡淡開口:「帶她走。」
陳平一愣,看向聞厘。
聞厘紅著眼望著紀宗霆,倔強地說:「我沒事,我不走。」
她說著,重新拿起勺子,指尖卻微微發著抖。
紀宗霆冷冷地與她對視,嗓音低下去,冷淡地說道。
「聞厘小姐,我不需要你的照顧。」
聞厘吸了吸鼻子。
她低頭看著碗裡的飯,看了兩秒。
這碗飯還剩小半碗,她把勺子輕輕擱回碗裡,站起身。
「好。」
她答應得那樣快,快得紀宗霆心口一空,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猛地抽走了。
聞厘起身,跟著陳平走了出去。
她沒有回頭。
她不能激動,她肚子裡還有寶寶。
她扶著肚子,一步一步走出書房,走出那扇沉重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