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茜紗窗,在書案上灑下一片柔和的光暈。
宜修臨窗習字。
筆鋒落於宣紙之上,如她此刻的心緒,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暗流涌動。
習字,這是她兩世都改不掉的習慣。
剪秋在一旁研墨,欲言又止了半晌,終於忍不住低聲開口,「格格,昨兒個您對四阿哥那般……夫人那邊,怕是不太好交代。」
宜修筆下不停,輕笑道,「由她們說去。」
柔則自會想辦法替她開脫,輪得到她著什麼急呢?
「可……」剪秋咬了咬唇,「奴婢聽說,大格格今兒一早便去了夫人院裡,說是思念姑母,想進宮請安。夫人已經應下了,還讓人備了新的旗裝首飾。」
宜修落筆的手微微一頓,表情沒什麼變化。
她早就練就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了。
果然。
柔則這是怕她搶先一步,急著進宮在德妃面前露臉。
德妃邀請她進宮,這自然無可厚非,是要替她和四阿哥鋪路,可柔則這時候湊上去……
不過前世也是這樣。姑母雖待她還算溫和,卻終究更偏愛柔則那般嬌憨可人的性子,所有人都偏袒姐姐。
但想明白了又能怎麼樣呢?
當上皇后也不過如此。
這一世,她想過一種平淡一點的人生……至少不要那麼孤獨。
黑夜太漫長了。
只可惜,她不知道的是,德妃對她的喜愛,從來與四阿哥的婚事無關。
「剪秋,」宜修擱下筆,拿起帕子拭了拭指尖,「幫我把那件月白暗紋的旗裝換上吧。」
剪秋一愣,「格格,德妃娘娘相召,穿得素淨了些,怕是不合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宜修淡淡一笑,「姑母見慣了一屋子花團錦簇,偶爾清減些,反倒是新鮮。」
她起身走到妝檯前,銅鏡里映出一張年輕的面孔。眉眼尚帶著少女的青澀,可那雙眼睛裡,卻沉澱著旁人看不透的幽深。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宮裡便來了人,說是德妃娘娘念著娘家侄女,請宜修格格進宮說話。
傳話的是德妃身邊伺候的孫竹息,面上一團和氣,說話滴水不漏。
宜修換了那件月白暗紋旗裝,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扁方,素淨得像一朵初綻的梔子花。
她剛走到二門,便見柔則盛裝而來。
藕荷色繡折枝杏花的旗裝,領口袖口皆鑲了寸許寬的織錦滾邊,頭上珠翠環繞,鬢邊一朵掐絲點翠的牡丹鈿子,襯得她容色更勝從前。遠遠看去,整個人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仙女,端的是雍容華貴,又不失嬌媚。
「妹妹!」柔則迎上來,親熱地挽住她的胳膊,「正巧我今兒也想去給姑母請安,咱們姐妹同去,也好有個伴。」
宜修看著她,唇邊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姐姐今日氣色真好,這身衣裳也好看。只是……會不會太隆重了些?到底是去見姑母,又不是去赴宴。」
柔則笑容微微一僵,旋即又恢復如常,「妹妹說笑了。正因為是去見姑母,才不能失了禮數。倒是妹妹你……」
她上下打量了宜修一眼,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輕蔑,「怎麼穿得這般素淨?知道的說是進宮,不知道的還當是去廟裡上香呢。」
「姐姐說的是。」宜修低眉順眼地應了,任她挽著往馬車上走。
一路無話。
柔則在馬車裡坐得端端正正,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偶爾與宜修說話,也不過是些「姑母近來身子可好」「不知宮裡新栽的荷花開了沒有」之類的閒話。可她的眼神卻不時瞟向車簾之外。
宜修靠著車壁假寐,將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
她在想,柔則這一世,到底重生了多久?
從昨日她的表現來看,她對自己的敵意和防備,分明是前世積累下來的。
可她似乎並不知道自己也曾在後宮沉浮多年,否則不會在言語間流露出那般明顯的輕慢。
前世柔則死得早,不過二十出頭便香消玉……
這便有趣了。
一個只活到二十歲的柔則,自然以為自己是四郎心口的硃砂痣,是永遠的意難平。她哪裡知道,後來四阿哥的後宮裡,比她嬌媚的多的是,比她聰慧的多的是,比她更會拿捏男人心思的多的是。
莫說是甄嬛,一個安陵容怕也夠她斗的了……
宜修這般想著,馬車已在宮門前停下。
德妃住在永和宮,一路行去,宮牆巍峨,琉璃瓦在日頭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宮人見了她們姐妹,紛紛垂首行禮。
柔則目不斜視,儀態端莊地走在前面。
宜修落後半步,不緊不慢地跟著。
到了永和宮正殿,德妃果然已在等著。她端坐於紫檀嵌螺鈿的寶座上,一襲寶藍色團壽紋常服,頭上簪著簡單的赤金點翠簪子,通身氣派卻不怒自威。她年過四旬,保養得宜,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溫婉,可那雙眼睛卻極銳利,仿佛能將人看穿。
「給姑母請安。」宜修與柔則一同行禮。
德妃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宜修身上,微微挑眉,「宜修,今兒倒是素淨。怎麼,我那日讓人送去的料子不合心意?」
宜修含笑,「姑母送的料子極好,只是奴才想著,今兒是來陪姑母說話的,穿得太鮮亮了反倒喧賓奪主。」
德妃被她逗得一笑,「你這張嘴,倒比小時候會說了。」
她又看向柔則,「你今兒怎麼也有空來?你母親前些日子還說你身子不適,讓你在府里好生養著。」
柔則抿唇一笑,嗓音溫軟,「奴才聽說姑母宮裡的荷花開了,便想著來看看。再者……昨兒見了四阿哥,想著來跟姑母多打聽幾句,也好日後對妹妹有個照應。」
她說得滴水不漏,既點了四阿哥的名,又把自己摘得乾淨,仿佛一切都是為了妹妹著想。
德妃端著茶盞,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淡淡道:「老四那孩子,性子是冷了些,不過為人還算穩重。」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既沒有格外熱絡,也沒有刻意疏遠。
柔則卻像得了什麼鼓勵似的,眼睛微微一亮。
她前世也是後來才知道,姑母並不喜歡四阿哥,更偏疼老十四一些。
說了幾句閒話,德妃便道:「今兒天氣好,宜修,你去御花園走走,看看荷花開得如何。」
宜修起身行禮離開。
等她出去,德妃看向竹息,「去請四阿哥來,就說表妹來了,讓他作陪。」
竹息應聲而去。
柔則面上不顯,可宜修分明看見她攥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