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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柔則出嫁

2026-09-19 17:16:37 作者: 桂魄西沉

  康熙三十七年九月初八,雍郡王府和烏拉那拉府邸張燈結彩。

  宜修坐在窗前,聽著前院隱約傳來的鞭炮聲和鼓樂聲。

  剪秋從外頭跑進來,「格格,大格格的鸞轎已經進了雍郡王府的門了。聽說十里紅妝,光抬嫁妝的隊伍就排了半條街。」

  宜修「嗯」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

  剪秋見她這副不上心的模樣,也不敢再多說,只湊過來替她換了盞熱茶,小聲嘀咕道,「奴婢聽說大格格上了轎還哭了……」

  宜修這才放下帳冊,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她盼了這麼久,自然動容。」

  不過這和她無關,以後她也不必操心了,她該著急的是劉寶山那邊。

  前日劉寶山托人遞了話,說已經燒出了第一爐成品,顏色純正,透光極好,讓她過目。

  宜修本想去作坊看一眼,但轉念一想,柔則大婚之日府里人多眼雜,她若是出門反倒惹人注目,便壓下了念頭。

  隔日一早,天色才蒙蒙亮,宜修便換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帶著剪秋從后角門出了府。

  琉璃廠那片她已經熟門熟路了。

  馬車在街口停下,主僕二人步行穿了兩條巷子,拐進一條窄胡同,推開盡頭一扇半舊的木門。

  作坊不大,是劉寶山用宜修給的那一百兩銀子賃下來的,里外收拾得乾乾淨淨。

  劉寶山已經等在門口,一見她便快步迎上來,面上掩不住的興奮:「主子!成了!您快來看!」

  他引著宜修往裡走,繞過一座半人高的土窯,後面是一張粗木案子,上頭並排放著三隻巴掌大的琉璃碗。

  一隻碗是澄澈的湖水藍,碗壁薄而勻淨,透光看過去,邊緣泛著一圈溫潤的光暈。

  另一隻是胭脂紅,顏色濃淡得宜,像是一滴血化在了清水裡。

  第三隻則是罕見的琥珀色,碗底還燒出了一道天然的金色流紋。

  宜修拈起那隻湖水藍的碗,對著窗口的光線仔細看了看,又用指腹輕輕摩挲了一圈碗口,確認沒有明顯的砂眼和氣孔,唇角微微彎了起來。

  

  「燒了幾爐?」

  「三爐。」劉寶山老老實實答。

  「頭一爐火候沒控好,全炸了。第二爐出來兩隻,顏色不正。這是第三爐,燒了四個,成了三個。」

  宜修放下那隻碗,點了點頭,「已經很不錯了。你用的什麼窯?」

  「我自己砌的,照著您畫的那張圖來的。燒到一千四百度確實不容易,頭一回就把窯頂燒塌了半截,我重新加固了一遍,這才穩住。」劉寶山說著,語氣里有幾分少年人藏不住的得意,又有幾分後怕。

  宜修看了他一眼,從他袖口露出的焦黑痕跡和他手指上新添的幾道燙傷疤痕,便知道他這幾日怕是沒少吃苦頭。

  「辛苦了。」她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這三隻碗我帶走。接下來你繼續燒,顏色再豐富些,器型也要多試幾種,花瓶、盞托、鼻煙壺、屏風嵌件,都試試。」

  她從袖中取出一疊銀票,數了五十兩遞過去:「這是加的本錢,雇幾個可靠的人手,最好簽死契,再添置些傢伙什,別一個人死撐。後面需要用錢,知會我一聲。」

  劉寶山接過銀票,鄭重地揣進懷裡,用力點頭。

  宜修將那三隻琉璃碗仔細包好,放進剪秋提著的籃子裡,又叮囑了幾句火候和配比上的細節,才轉身出了作坊。

  回到馬車上,剪秋小心翼翼地掀開布角看了一眼那三隻碗,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格格!這東西……真漂亮!比奴婢在府里見過的那些西洋貨還好看!」

  宜修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嘴角彎了一彎。

  她知道,這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

  接下來,便是找商路。

  三日後,劉寶山傳回消息:他找了琉璃廠一帶最有名的一家鋪子的掌柜來看了貨,對方十分中意,但是想見一見東家,當面談合作。

  宜修沉吟了片刻。

  她不便露面,可這樁買賣若想做大,也不能事事都讓劉寶山一個半大少年去頂在前面。

  她想了想,讓剪秋翻出一套尋常商賈的男裝換上,又用一頂帷帽遮了面容,喬裝一番,去了劉寶山約好的茶樓。


  雅間裡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身材微胖,面相圓潤和氣,一雙手保養得極好,十指白皙勻淨,一看便是常年不沾粗活的。

  他自稱姓王,名永盛,是南邊來的商戶,專做古董珍玩和西洋器物的生意。

  「這位便是東家?」王永盛站起身,客客氣氣地朝宜修行了一禮,目光在帷帽上停了一瞬,沒有探究的意思,面上笑意溫厚。

  「久仰久仰。劉小哥拿來的那幾隻琉璃碗,實不相瞞,我走南闖北這麼多年,頭一回見咱們自己人燒出這樣好的成色。西洋來的貨雖好,可到底隔了萬裏海路,價錢貴得離譜。若是東家願意供貨,價錢好商量。」

  宜修在帷帽後微微笑了笑,聲音壓得低而穩,「王掌柜抬舉了。東西確實不錯,不過我這裡量不大,眼下每月只能出二十來件成品。」

  「二十件夠了夠了。」王永盛連連擺手,「頭一茬不必貪多,先把名頭打出去。不瞞東家說,我手底下有幾家鋪子,專供京城和江南一帶的達官貴人。只要東西好,不愁賣。」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客氣:「不過……我有個不情之請。東家手裡的配方,不知可否割愛?價錢好說,我願意出這個數。」

  他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又翻了一面。

  十萬兩。

  宜修心裡微微一動,隨即又沉了下去。

  十萬兩買一個配方,聽起來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可若真把配方賣了,往後幾十年的進項便與她沒有半分干係了。

  何況這法子如今可是獨一份,這種奇淫巧技的作品,若是用些心,甚至算得上是孤品。這樣的高端貨,一旦銷路打開,豈是區區十萬兩能打發的?

  哪怕是後來,這東西在宮廷里都極受歡迎的。她自然知道這玩意的價值。

  再者,眼下只是推出彩色琉璃,它還有粉彩這些,若是出手配方,就相當於給了他們研製的機會,太不划算!

  等她賺夠,到時候再把配方出手,到手都不止 5 十萬兩。

  她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才開口道:「王掌柜,買賣有買賣的規矩。我手裡有貨,你手裡有路,咱們各取所需便是最好的。配方這東西,恕我不能割讓。」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

  王永盛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又舒展開來,哈哈笑了兩聲:「東家爽快!是我唐突了。既如此,那便按東家的意思來,供貨。」

  兩人又談了一會兒,商定了價錢和交貨的周期。

  宜修心中早就算過一筆帳:一隻琉璃碗的材料成本大約不到二兩銀子,算上成本、人工、運費損耗等,一隻琉璃碗大約要五兩。當然,這還只是普通的琉璃碗……

  像他們這種獨一份的,一隻約莫能賣到二百兩到 千兩不等。

  她第一批三隻,因為成色算不上多好,所以按照二百兩一隻,三隻便是六百兩。

  王永盛又額外定了一批貨,說是要趕在年底前運去江南的幾家大鋪子應景。

  要了三十隻不同顏色的琉璃碗盞,外加五隻花瓶。

  一隻琉璃碗,還是按照二百兩算,花瓶一隻,要五百兩,加起來八千多兩,好大的手筆!

  她自然也不管對方是往什麼地方去賣,總之她這邊銀貨兩訖就好。

  除去本錢和人工,完全是暴利!

  宜修一一應下,約定了半月後交貨,還收了五百兩定金。

  臨別時,王永盛又客客氣氣地送她出了雅間。

  宜修帶著剪秋下了樓,上了馬車。

  她走後不久,王永盛便轉身回了雅間,隨手將門合上,走到靠牆的一架素屏風前,恭恭敬敬地彎下腰來。

  「主子,人走了。」

  屏風後傳來一聲懶洋洋的「嗯」。

  一隻白淨修長的手從屏風邊緣伸出來,拈起桌上宜修用過的那隻茶盞,在指尖轉了轉。

  「倒是挺沉得住氣。十萬兩都能不動心,好定力!」

  那聲音帶著幾分少年人的清朗,尾音微微上揚,「王永盛,你看清她的臉了?」

  「回主子,她戴著帷帽,瞧不真切。不過看身形和說話的聲音,應當是個年輕女子,年紀不大。」

  屏風後的人輕笑了一聲,「有意思。你跟她定了多少貨?」


  「三十隻碗盞、五隻花瓶,半月後交貨。」

  「那便等著看吧。」

  屏風後的人將那隻茶盞放回桌上,慢悠悠地站起身來,從屏風後繞了出來。

  那人約莫二十出頭,生了一張極為俊秀的面孔,眉眼間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矜貴和懶散,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正是九阿哥胤禟。

  他理了理袍袖,目光落在桌上那隻茶盞上,不知在想什麼。

  「走吧。回頭讓人查查,這家琉璃作坊的東家到底是什麼來頭。」

  王永盛應了聲「是」,垂手跟在後面退了出去。

  宜修自然不知道身後發生的這一切。

  她此刻滿心都是那筆賺到的銀子,正盤算著。

  車子先拐去了錢莊。

  宜修將賺來的銀票存進錢莊,兌了幾張五十兩和十兩的散票,又取了些現銀出來。

  她留了二百兩給劉寶山做周轉,又拿了二百兩給沈格格,自己留了一些現用。

  沈格格接過那隻沉甸甸的荷包時,手都在抖,「格格,你……你哪裡來這麼多銀子?」

  宜修將荷包塞進她手裡,輕聲笑道:「娘放心,是正經買賣來的。您收著,往後手頭寬裕些,不必再什麼都省著。」

  沈格格還要追問,宜修已經起身告辭了,只說改日再來看她。

  回到院中時,天色已經擦黑。

  宜修剛在妝檯前坐下。

  剪秋便急匆匆地從外頭跑進來,面上帶著幾分緊張:「格格!大人來了!在正堂等著您呢,等了快半個時辰了!」

  宜修微微一愣。

  費揚古等她等了半個時辰?

  這倒是難得。

  她換了身體面的衣裳,快步往前院走去。

  正堂里燈火通明。

  費揚古坐在上首的圈椅上,手裡端著一盞茶,面上紅光滿面,嘴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翹。

  看見宜修進來,他放下茶盞,笑容幾乎要從臉上溢出來:「宜修!快進來!阿瑪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宜修在他下首坐下,心裡隱隱有了幾分猜測。

  果然,費揚古清了清嗓子,開口道:「五阿哥今日親自登門來探我的口風了!他對你很中意,特意托人傳了話,想求娶你做側福晉!」

  宜修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五阿哥……

  她想起忠勇伯府賞菊宴上,那個站在廊下跟她說笑的男子。

  性子溫和,與世無爭,府里人口簡單,確實是個安穩的去處。

  費揚古見她沒有立刻答話,以為她是拿不準主意,連忙又補了一句:「五阿哥雖是側福晉的位分,可他性子好,府里也清淨。阿瑪幫你打聽了,他後院人口簡單。你嫁過去,吃不了虧。」

  宜修放下茶盞,抬眸看著費揚古那張熱切的臉,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女兒知道了。」

  她知道,五阿哥是她如今能選的最好的一條路。

  次日清晨。

  烏拉那拉府上下早早便灑掃一新。

  門前的石獅子都擦得鋥亮,連門楣上的匾額都重新用濕布揩了一遍。

  柔則回門。

  這是她出嫁後頭一遭回娘家,況且是跟著四阿哥一道來的,排場自然不能怠慢。

  費揚古天不亮便起了身,換了身新裁的藏藍色團花袍子。

  福晉也早早梳妝妥當,端坐在正堂里,手裡捧著一盞茶,面上看著鎮定,可那盞茶端了半天也沒喝一口。

  約莫辰時三刻,府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和車轆聲。

  宜修在自己的院子裡聽見動靜,放下手中的書卷,透過窗紙往外看了一眼,便又收回了目光。

  她不打算去前頭湊熱鬧。

  柔則回門,是嫡女的體面,她一個庶妹去了反倒多餘。

  何況她與柔則之間那點關係,彼此心知肚明,當著四阿哥和父母的面維持表面和氣,於她而言不過是多費些心力罷了。


  剪秋探頭探腦地跑回來,壓低聲音道,"格格,大格格到了!氣派得很!"

  宜修"嗯"了一聲,重新翻開書頁,語氣淡淡的:"隨他們去。"

  剪秋見她確實不感興趣,便也不再多說,只悄悄縮回去做自己的事。

  前院正堂里。

  柔則挽著四阿哥的手臂跨過門檻,面上帶著新婚少婦特有的嬌羞與歡喜。

  她確實打扮得隆重,那身石榴紅的旗裝襯得她面若桃花,鬢邊點翠珠釵隨著步履輕輕晃動,通身的富貴氣派。

  四阿哥走在她身側,一身玄色暗紋常服,腰間束著白玉帶,面容依舊沉靜疏淡,只是唇角比平日微彎了幾分,算是給足了烏拉那拉家面子。

  費揚古迎出門來,躬身行禮:"給雍郡王請安,給福晉請安。"

  柔則聽見"福晉"二字,嘴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翹,連忙上前扶住費揚古的胳膊,聲音又甜又軟:"阿瑪快請起!女兒回自己家,阿瑪這般客氣做什麼?"

  她說著,又轉身去扶福晉,眼眶微微泛紅,一副久別重逢的感懷模樣:"額娘瘦了,女兒在王府日日惦記著您呢。"

  福晉被她挽著胳膊,面上也露出幾分真心實意的柔和笑意,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好了,回來便好。快進來說話,外頭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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