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時候,柔則與四阿哥辭別了費揚古夫婦,上了回王府的馬車。
車簾放下,隔絕了府門外送行的人群。
柔則臉上的笑意這才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焦灼和不安。
她側過頭看向四阿哥,見他靠坐在車壁上閉目養神,面色沉靜,看不出什麼情緒來。
"四郎,"她輕聲開口,試探著道,"方才席上我阿瑪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我阿瑪也是一時高興,五阿哥那邊未必成得了事。"
四阿哥睜開眼,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道,"無妨。烏拉那拉家的女兒不愁嫁。"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像是全不在意。
可柔則總覺得他語氣里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
她咬了咬唇,心裡那點不安越發翻湧起來。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其實……我總覺得妹妹的性子太桀驁了些,不大適合五阿哥。五阿哥溫厚,怕是壓不住她。"
四阿哥聽了這話,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是麼。"
柔則見他反應平淡,心裡鬆了口氣,終究沒敢再繼續說下去。
……
雍郡王府書房,銅爐里焚著沉水香。
四阿哥坐在書案後,手裡捏著一卷文書失神,半晌沒有翻動一頁。
年羹堯在他身側垂手侍立,面上沒表情,心裡不知在想什麼。
沉默了好一會兒,四阿哥忽然將文書擱下,端起手邊的茶盞,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像是隨口閒話般開了口,"年羹堯,烏拉那拉家那個二格格,要許給老五了。"
年羹堯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面上卻沒什麼變化,「二格格才名在外,五阿哥敦厚溫和,郎才女貌……」
"嘖。"四阿哥放下茶盞,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忽然發出一聲極淡的嗤笑,聲音裡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冷意,"費揚古倒是會打算盤。一面把嫡女嫁進我府上,一面又把庶女塞到老五跟前,兩頭都不落空。也不想想,他這麼做,落在旁人眼裡像什麼話。"
年羹堯沒有接話,只是垂著眼,看著自己靴尖上一點乾涸的泥痕。
四阿哥語氣刻薄了些,"那女子心思深沉得很,半點沒有女兒家該有的矜持。老五那個性子,被那樣的女子拿捏住了,將來後宅怕是要翻天。"
年羹堯終於抬起頭來。
他看著四阿哥的側臉,"主子,卑職以為……二格格並非心思深沉之人。"
四阿哥偏過頭來,目光落在他面上,微微挑眉:"哦?"
年羹堯說完那句話便有些後悔,可話已出口,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說。
"卑職見過二格格幾回。報恩寺遇匪,她將丫鬟護在身後,自己擋在前面,分明是重情重義之人。木蘭圍場她策馬張弓,也是大大方方的性子,倒是費揚古大人不分青紅皂白。她那日與五阿哥說話,大約也不過是碰上了便說了幾句。"
他說著,聲音漸漸穩了下來,"依卑職愚見,二格格只是性子直了些。比之京城某些貴女們面上一派端莊,心裡卻不知盤算什麼強了不是一點半點。在卑職眼裡,二格格是頂好的女子!即便有算計,那也是費揚古大人……"
這話說完,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四阿哥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瞬間的驚訝,隨即又沉了下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嗤了一聲,別開視線,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你何時懂女子心思了?可見,此女心機,連你都算計進去!"
年羹堯一噎,耳尖微微泛了紅,垂下頭去,不敢再說話了。
四阿哥卻沒有放過他的意思,將茶盞擱回案上,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年羹堯,你今日倒是話多。怎麼,對她有心思?"
年羹堯猛地抬起頭,脫口而出:"卑職不敢!"
他話音落下,自己便覺出了不妥,連忙垂下眼帘,聲音也壓了回去,悶聲補了一句:"卑職身份低微,不敢肖想。"
四阿哥看著他這副模樣,有幾分煩躁,卻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那不是個好的,你在我身邊,也該學學怎麼看人用人,一個女子就將你算計進去,你還差火候!」
"下去吧。"
年羹堯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一禮,退出了書房。
他走出去好遠,在迴廊拐角處停下腳步,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他想起方才在書房裡說出口的那些話
他什麼時候這樣替一個女子說過話?他替自己都沒這樣理直氣壯過。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握刀而布滿厚繭的手,忽然覺得有些自慚形穢。
她是要嫁給五阿哥做側福晉的人,雖是側福晉,也是皇家的媳婦,身份尊貴。
他一個侍衛,又算什麼呢?
年羹堯閉了閉眼,將心裡那團剛剛冒頭的念想用力按了下去,轉身大步往值房的方向走去。
正院。
柔則正坐在妝檯前,對著銅鏡細細描眉,聽見丫鬟附在耳邊低聲說著打聽到的消息,手裡的螺子黛頓住了。
"果然,四郎還是介懷的,烏拉那拉家顯得兩頭押注,是為不忠……這可不行!"
"可我若讓她嫁給一個上不得台面的人,四郎便不會再多看她一眼了,屆時,阿瑪那頭也怪不到我頭上!"
她越說越覺得心裡那口氣順了,連帶著這幾日積壓的鬱結都散了大半。
"年羹堯……一個侍衛而已,雖說如今在四郎跟前得用,可到底出身低微,配她一個庶女,也算抬舉她了。她若是嫁了年羹堯,我便永遠都壓她一頭,她再也翻不出什麼風浪來了。"
「且年羹堯如今正得四郎看重,也算是個體面的去處,就算我烏拉那拉氏一族全押在四郎身上,這份誠意定能讓四郎消氣,而阿瑪那頭挑不出什麼理來。」
她說到此處,忽然笑了一聲,像是想到了什麼極有趣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年羹堯與她確有幾分來往,旁人若是要查,也能查出些蛛絲馬跡來。屆時便說是他們二人私相授受,有了情意,旁人還能說什麼?"
她偏過頭,看向鏡中自己那張笑意盈盈的臉,輕輕呼出一口氣來。
"宜修啊宜修,"她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藏都藏不住的快意,"你前世搶了我那麼多年的風光,這一世合該還給我,這是你欠我的!"
此時,她可得好好想想,怎麼和阿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