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間的氣氛有些僵。
費揚古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招呼眾人吃菜,總算將這個話題按了下去。
可柔則坐在那裡,只覺得如坐針氈。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飯後,眾人坐在正廳說話。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快步走了進來,行了禮,"大人!外頭剛傳來的消息!說是琉璃廠那家鋪子今兒一早送了一整套琉璃器皿到兆佳氏府上!"
「街上都傳開了,九阿哥的心上人正是兆佳格格!」
費揚古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面上浮起難以置信的神色,"兆佳氏?哪家兆佳氏?"
管事喘勻了一口氣,連忙答道,"就是禮部侍郎兆佳大人的嫡女。聽說九阿哥那套琉璃,原本就是給兆佳格格定的,不知怎麼陰差陽錯傳成了旁人。今兒一早東西打包好,就連忙抬著送去兆佳府上,把話說得明明白白,這事兒便算是清楚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外頭都說是一場誤會,白冤枉了年二夫人一場。"
柔則臉上血色褪去,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不過很快,她又回過神來。
對了,上輩子九阿哥確實納了兆佳氏。
她當然知道兆佳氏是誰。
禮部侍郎兆佳大人的嫡次女,年方十六,尚未許人,正說著親事呢。
兆佳格格似乎一直傾心九阿哥,前世拖到後來,還是兆佳大人親自出面,請了八阿哥從中說和才成事。
那……宜修那套琉璃,難不成真的是阿瑪送的?
柔則的手指攥著袖口的布料攥得發白,面上那層得體的笑容幾乎要掛不住了。
費揚古聽完那管事的回話,沉默了片刻,神情複雜。
九阿哥這是為了保住宜修的名聲,又大手筆地拿了兆佳氏頂上啊!
唉,這份深情,當初將宜修嫁給年羹堯,是否錯了?
他剛想說什麼,抬眼就看見年羹堯正一顆顆剝瓜子殼,最後全都放到碟子中,小心翼翼遞到宜修手上。
「……」算了。九阿哥怕是做不到這樣事無巨細地照顧。難怪宜修能瞧得上……
門第低一些,肯對宜修千依百順,也不失為一段良緣。
費揚古這邊收回視線,轉眼就看見柔則面容都扭曲了,心裡又是一堵。
四阿哥面色看不出喜怒,端起茶盞慢慢呷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開口,"原來是一場誤會。既是誤會,解開了便好。妻妹也不必再為那些閒話煩心了。"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宜修身上,語氣溫和得體,秉持著姐夫對妻妹該有的體面。
宜修微微欠身,"多謝郡王關懷。妾身沒有放在心上。"
四阿哥便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什麼。
晚些時候,宜修帶著年羹堯去辭行。
費揚古站在正堂門口,看著宜修和年羹堯並肩走出府門的背影,忽然開口叫住了她。
"宜修。"
宜修回過頭來。
費揚古站在台階上,"往後……好生過日子。若有什麼事,只管讓人回來說一聲。"
宜修微微一怔,隨即彎了彎嘴角,朝他點了點頭。
她轉過身,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的那一刻,她靠在車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
年羹堯坐在她身側,猶豫了一下,伸出手來,輕輕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宜修偏頭看了他一眼,見他耳尖又微微泛了紅,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
烏拉那拉府後院。
柔則還沒有走,這會兒尋了她額娘說話。
四阿哥與費揚古在議事,她回娘家也是替他們二人尋個說話的機會。
福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咸不淡的,"你今日在席上那些話,說得太過了。"
柔則抿了抿唇,眼眶微微泛了紅,"額娘,女兒也是好意……"
"好意?"福晉偏過頭來看她,目光裡帶著幾分疲憊和無奈,"你當旁人都是傻子?那套琉璃是宜修的陪嫁,你張口就要替人家'處置',這話傳出去旁人怎麼想?知道的當你這個做姐姐的關心妹妹,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惦記妹妹的嫁妝。"
柔則被這話刺得臉頰發燙,聲音也高了半分,"額娘!女兒是那種人嗎?"
福晉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沉默了片刻,又開了口,"外頭那些關於宜修和九阿哥的流言……是不是你放出去的?"
柔則面色驟變,"額娘!怎麼連你也懷疑我?!女兒確實不喜歡她,可女兒還不至於蠢到拿這種事去害她!她是烏拉那拉家的女兒,那些流言傳出去,連帶著女兒也要被人指指點點!女兒再糊塗,也不至於幹這種事!"
福晉看著她這副激動的反應,面上的神色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分辨她這話的真假。
半晌,她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幾分,"好,既然你說不是你,那便不是你。只是往後你少摻和她的事。"
「她嫁了人,有她自己的日子要過,你這個做姐姐的,過好自己的日子便是正理。」
「你是王府福晉,她嫁的人,是你夫君的羽翼,這樣的人只能拉攏。」
"你若實在瞧不慣,少來往也罷了,別壞了王爺的事。"
說罷,福晉便轉身,「好了,我要誦經了,你先出去吧。」
柔則看著福晉轉身的背影,忽然覺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從心底翻湧上來。
阿瑪不信她,額娘也懷疑她,四郎昨夜還那樣質問過她……
她明明什麼都沒做。
那流言也不是她放出去的!這一切都怪宜修!
她攥著手裡的帕子攥得指節發白,咬著下唇,將那股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壓了回去。
她不能在這裡哭。
她是雍郡王福晉,是烏拉那拉家嫡長女。
她不能叫人看見她失態的模樣。
柔則深吸了一口氣,重新端起笑容,轉身沿著迴廊往府門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