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晉坐在炕上,捻著佛珠的手指沒有停。
她目光在自家女兒強撐的笑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什麼話都沒有說。
她心裡清楚柔則這陣子在德妃跟前並不好過,可當著宜修的面,她也不會叫女兒太下不來台。
柔則見宜修不接話,那股勁兒便又往上頂了幾分。
她放下茶盞,目光在宜修面上掃了一圈,笑意里多了一層刻意的關切,"妹妹在年府那邊可還習慣?」
「年家雖說門第低了些,可勝在清閒自在,不像姐姐我,整日忙得腳不沾地。又是宮裡又是王府的,連歇口氣的工夫都沒有。"她說著又理了理袖口,露出腕上一隻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上回德妃娘娘還誇我呢,說我這陣子長進了不少,辦事也穩妥了。"
宜修放下茶盞,反應平淡,"姐姐辛苦了。到底是郡王福晉,擔子重些也是應當的。"
柔則聽她這副不咸不淡的腔調,心裡那口氣堵得不上不下,正要再說些什麼,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丫鬟快步走了進來,朝福晉行了一禮,"主母,二姑爺來了,說是來接二格格回府的。"
正堂里安靜了一瞬。
柔則端著茶盞的手微微僵了一下,面上的笑意也頓了一頓。
回個娘家罷了,年羹堯還親自來接她?!
看來,是四郎給他安排的差事少,這麼閒得慌!
宜修有一些詫異。
不過早上順嘴一提,說回娘家一趟,得晚些回去,他怎麼還來接了?
福晉看她也驚訝,想來是不知道的。
小夫妻新婚燕爾,也不奇怪。
"既然來了,便請去正堂吧。難得來一趟,總不好叫人在外頭等著。"
丫鬟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福晉又看向宜修,「這時辰也該用膳了,我們就挪步到堂屋吧。」
「喲,我這髮髻怎麼亂了,柔則,你幫我簪發吧。」
「是,額娘。」柔則點頭。
宜修應了一聲,朝福晉行了一禮,"那女兒便先行一步。"
柔則坐在圈椅上,手裡還端著那隻茶盞,杯沿抵在唇邊卻沒有喝。
等宜修退出去,福晉才放下佛珠,看了柔則一眼,"行了,人都走了,就別端著了。"
柔則被這話刺了一下,眼眶猛地一紅,卻死死咬著下唇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她站起身來,聲音悶悶的,"額娘……您真的不管女兒了嗎?"
福晉瞥了她一眼,語氣不大好,「管?我哪裡還管得了你?先前我的話,你可聽了?」
「額娘~!」柔則委屈,「額娘這是還在怪女兒了?」
福晉一陣心煩。
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情緒平復下來。
到底是自己親生的。
「先去吃飯,把你這臉和嘴管好了!你若是再沒事找事……」
「知道了!哼!額娘如今開始偏袒宜修了是不是?」柔則撇嘴,跟馬佳氏耍小性子,然後起身出門。
福晉看她如此不懂規矩,更是一陣氣悶。
這女兒算是徹底寵壞了!
……
圓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
福晉坐在費揚古身側,柔則坐在福晉下手。
這會兒,柔則已經換了一副模樣,端端正正地坐著,面上掛著得體的笑意,看不出半點方才哭訴過的痕跡。
宜修在柔則對面落座,年羹堯便挨著她坐下。
他在這種場合話不多,坐下之後先替宜修將面前那隻空碗添了半碗湯。
宜修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端起那隻湯碗慢慢喝了一口。
費揚古見了這一幕,清了清嗓子,端起面前的酒杯,"來,難得坐在一起用飯,咱們翁婿喝一杯。"
年羹堯便立刻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來,雙手舉杯朝費揚古恭敬地敬了一敬,"小婿敬岳父大人。今日叨擾岳父。"
他說完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費揚古也喝了半杯,放下酒杯麵上笑意深了幾分,"年輕人,爽快。"
年羹堯剛坐下,又倒了一杯酒,轉向福晉的方向,雙手舉杯,語氣端正,"小婿再敬岳母一杯。今日來得倉促,沒來得及給岳母帶什麼像樣的禮,改日定當補上。"
他說這話時姿態懇切,目光坦蕩,沒有半分敷衍之色。
福晉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一瞬。
她抬眼看了年羹堯一眼,見他神色鄭重,便也端起酒杯來淺淺抿了一口。
"賢婿客氣了。往後常來走動便是。"
年羹堯應了一聲,又仰頭飲盡了杯中酒,這才重新坐下。
柔則坐在對面,看著年羹堯給宜修又是添湯又是布菜,每一個動作都做得自然而妥帖……
她垂下眼帘,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嘴裡慢慢嚼了,覺得味同嚼蠟。
呵,不就是身份低了些麼?何必如此惺惺作態?倒像是做戲……定然是關係不和,裝給外人瞧,一副贅婿做派!上不得台面!
席間,費揚古又問了幾句年羹堯公事,年羹堯一一答了。
費揚古問得深了,他便斟酌著答,不會把不該說的漏出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菜過三巡,年羹堯放下筷子,目光轉向沈格格,"姨娘最近身子可還安康?"
「多謝年侍衛關心,妾身一切都好。」沈格格受寵若驚。
宜修也側目看了年羹堯一眼。
雖然……他在這個場合關照姨娘,實在是逾矩。
不過,逾矩又如何?他若是太老實,反倒不像是年羹堯了。
宜修有些無奈,看了福晉一眼,對方沒什麼反應。
倒是稀奇,柔則這會兒都靜悄悄的。
一頓飯吃的倒是舒心。
費揚古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年羹堯,"亮工,你吃好了便到我書房來坐坐,我有幾句話想同你說。"
年羹堯應了一聲,站起身朝福晉拱了拱手,便跟著費揚古往書房的方向去了。
見他離開,柔則總算鬆了口氣,她感覺這人做的事情讓她憋悶得很,險些透不過氣來……
果然,和宜修扯上關係的一切,都讓她不舒服。
難不成,是因為將宜修許給年羹堯一個侍衛,她心中愧疚所以不安?她果然還是太良善了!
宜修便繼續坐在席上,安安靜靜地喝完了碗裡那半碗湯。
過了約莫大半個時辰,年羹堯才從書房出來。
他回到正堂,跟宜修輕聲說了一句,"走吧,該回去了。"
宜修便站起身來,朝福晉行了禮,又朝柔則微微欠了欠身,跟著年羹堯一同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