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堯剛往前邁了兩步,便被人從身後拽住了袖口。
他回過頭,正對上宜修沉靜的眼睛。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搖了搖頭。
夫人發令,年羹堯攥著的拳頭鬆了又緊,終究還是退了回來。
只是他胸口還微微起伏著,目光仍帶著狠厲,死死釘在甘氏的臉上。
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劉校尉快步走近,手裡還攥著一卷文書,面上帶著掩都掩不住的鬆快。
他站在牢門外,目光掃過裡面烏壓壓的人群,"十阿哥醒了!"
聞言,眾人紛紛鬆了一口氣。
然而,劉校尉下一句又將眾人打回了原型。
「不過,下毒一事還未有定論,你們暫等審訊。」
劉校尉繼續道,「還有,不知你們哪位是宜修格格?可以暫時出去了!」
牢房裡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低低的議論聲。
年羹堯原本緊繃的脊背也終於鬆了幾分,他側過身,將宜修從地上扶起來。
"夫人,出去吧。"他聲音低低的,"想不到四阿哥還挺快。"
宜修站起身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蜷在年羹堯身後的年世蘭。
小姑娘正扒著年羹堯的腿探出半個腦袋來,"嫂嫂快走!"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跟著劉校尉往外走。
劉校尉忍不住看了宜修一眼,又看了年羹堯一眼,腦子裡嗡嗡作響。
九爺在府里翻來覆去念叨的那句"宜修格格",就是她?
他還以為九爺說的是哪個格格,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是已經嫁了人的年家二少夫人。
難怪九爺在府里發了那麼大脾氣之後還是捨不得動年家……
劉校尉覺得自己好像撞破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他清了清嗓子,把燈籠又往前遞了遞,什麼也沒敢說。
宜修剛走出去幾步,身後牢房裡便傳來一陣急促的響動。
年松雲猛地從人群里掙出來,撲到柵欄前,雙手攥著木欄的縫隙,聲音又急又啞,"劉大人!劉大人留步!"
劉校尉腳步頓住,回過頭來看了一眼。
年松雲額角青筋暴起,嘴唇哆嗦著,聲音發顫,"大人,您方才說十阿哥醒了,案子有轉機……若是只能保住一個人出去,能不能換個人?"
他咽了口唾沫,指向自己摟在懷裡的年臨雲,"讓我的孫兒先出去!他還是個孩子啊!他什麼都不懂!"
他的話音在牢房裡迴蕩開來。
滿室的人都轉頭看向他,目光里有驚愕,有鄙夷,有難以置信。
年松雲被這些目光刺得脊背發僵,卻還是梗著脖子不肯退回去,攥著柵欄的手指指節泛白。
年羹堯猛地轉過身來,鐵鏈嘩啦作響。
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裡帶著一種壓都壓不住的怒意,"你說什麼?"
「找死是不是?我現在就送你孫兒上西天!!!」
宜修極輕地喊了一聲,"年羹堯。"
年羹堯的腳步頓住了,生生釘在原地,不捨得地看了她一眼。
劉校尉站在甬道口,將燈籠換到另一隻手裡,開口帶著毫不掩飾的嗤笑,"你想什麼呢?"
他看向年松雲,又掃了一眼他身後縮成一團的眾人,語氣里的嘲弄更濃了幾分,"格格是獻了良策立功了,又有九阿哥在陛下跟前美言才能夠出去的。"
「十阿哥沒事兒,那是十爺福大,這事兒跟你們年家有什麼干係?什麼東西,也配跟格格爭這個名額?」
年松雲的臉在那一瞬間從漲紅變成了青紫。
他張著嘴,嘴唇哆嗦了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原本攥著柵欄的手指慢慢鬆開了,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踉蹌著靠在了身後的牆根上,頹然滑坐下去。
甘氏縮在角落裡,看著丈夫這副模樣,什麼也沒說,只把年臨雲往懷裡摟得更緊了些。
年臨雲懵懂地抬頭看著祖父,又看了看祖母,本能地感覺到了滿室的沉默和壓抑,把臉埋進了甘氏懷裡,不敢再抬頭。
劉校尉收回目光,重新轉向宜修,語氣恢復了方才的恭謹,"格格,這邊請。"
宜修點點頭,只停了一瞬,便抬步跨過了那道門檻出去。
才剛出牢獄,宜修就看見一輛馬車低調地停在一邊。
宜修看向劉校尉,對方笑笑,「九爺說要見您,已經安排了馬車。」
「嗯,好。」宜修面色不變,似乎對此事司空見慣。
劉校尉更覺得詫異跟不對勁……看來這也不是頭一回了!難不成……
馬車往九阿哥府悄聲而去。
宜修坐在車廂里,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那批炭火里的毒是她下的。
準確地說,裡頭並不是毒,而是一種讓人昏睡的藥。
當日發現炭火被換,她實在是容不下甘氏在眼皮子底下興風作浪了。
原本她打算是讓九阿哥找個下人配合演一場戲,以此坐實甘氏意圖謀害的罪名,順勢將這個隱患徹底料理乾淨。
可她沒想到十阿哥恰好在他府上,還偏偏誤打誤撞地中了招,事情這才鬧大了。
不過宜修心裡清楚,那藥是她親手換的,劑量也是她反覆斟酌過的,不會出什麼大事。
太醫診斷之後自然會明白,那只是昏睡而非中毒。
九阿哥那邊只要把話說圓了,便能把這盆髒水穩穩地潑回甘氏頭上。
馬車在九阿哥府門前停穩時,宜修扶著車壁下了車。
她還沒站穩,便見一道煙青色的身影從府門裡大步跨了出來,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到她面前、
九阿哥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用力晃了兩晃,聲音又急又亮,帶著壓都壓不住的興奮,"宜修!你可算出來了!"
「你知道麼?找著了!何玉柱那個廢物總算辦成了一回正事!暹羅稻種!好大一批!還帶了不少別的東西回來!」
宜修被他晃得髮髻都歪了幾分,抬手按住他的手腕,"九阿哥,您先放手。"
九阿哥這才訕訕地鬆了手,退後半步,可面上那層紅光還是壓都壓不住,嘴角翹得幾乎咧到耳根。
他引著她往府里走,邊走邊絮絮叨叨地說,"何玉柱那狗東西,找了幾個月,我差點以為他死了。"
「結果他不僅找著了稻種,還帶回來幾樣當地的香料和藥材,說是當地土人用的東西。我挑了幾樣好的呈上去了,皇阿瑪看了龍顏大悅!」
他說到"龍顏大悅"四個字時,特意加重了語氣,得意地挑了挑眉,"我就借著這由頭替你求了情。"
「皇阿瑪問起來的時候,我順嘴提了一句炭火的事,說你是遭了連累,跟此事無關。他老人家心情好,便允了!」
宜修聽他這番話,面上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心裡卻飛快地轉了一圈。
「不過麼……」九阿哥腳步頓了一瞬,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老四夫婦倒是替你奔走了一番!"
「我聽說,你那位好姐姐也跟著去德妃跟前跪了小半日,哭得眼睛都腫了,不知道真的假的……」
宜修垂下眼帘,沒有接話,只是她心裡也是不信柔則會這麼好心的。
她跟著九阿哥進了花廳,在椅子上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熱茶捧在手心裡暖著。
「好好嘗嘗爺府里的茶,這可是你在外頭喝不到的!」九阿哥炫耀著。
"九阿哥既然能替我求情,為何不把年家其他人一併放出來?"
九阿哥正端著茶盞往嘴邊送,聞言動作頓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翹起腿來,看著宜修,面上那層慣常的玩世不恭褪了幾分,帶上幾分算計的神色。
他不緊不慢地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我聽說年家那些老不死的,因為這點子炭的事情為難你了?"
「早跟你說了,年家靠不住,小門小戶的,不是什麼好人家,你偏不聽!」
「既然他們不仁,乾脆就藉此事直接將他們了結了,如何?」
宜修端著茶盞的手沒有動,只是抬眸看著他。
九阿哥哼了一聲,"你好歹是爺的同夥,那些人敢動你,爺一個都不放過。"
「如何?夠意思吧?」他晃了晃腳,眉毛揚起,心情很是愉悅。
「……」宜修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沉默了片刻。
她心裡清楚,九阿哥這番話固然有替她出氣的成分,但更多是藉此機會剷除異己。
只是這件事情裡頭,十阿哥到底沒出事,否則她也逃不了干係。
「阿哥可別說笑了,妾身還不想當寡婦。」
「嘁,你怕什麼……」九阿哥不屑,隨後剛想說什麼,就被打斷了。
十阿哥這會兒才剛起來,腦子還有點懵,進門就看見宜修坐在這裡。
「你……你們……你這麼在這兒?」他臉色一變,暴脾氣就上來了,「每次遇見你准沒好事兒!」
「哼……我就說你們倆指定是有什麼!這都直接入府了?明目張胆!」
「現在都已經不背人兒了是嗎?」十阿哥眼睛瞪大。
九阿哥嘴角一抽,捏起旁邊的點心就朝十阿哥的腦袋扔了過去,「閉嘴!」
「我看你是腦子睡傻了吧?這一覺還沒睡醒,說夢話呢!」
誰知十阿哥張開嘴,輕鬆接住點心,一邊嚼一邊說,「還說什麼你根本不樂意搭理她……」
「如今,都拿我的命去給她做戲了,你可真是我的親哥啊!色令智昏……」
「你中招還不是因為你自己蠢?都跟你說了,讓你回自己府里去!」
「你還說我!你府里我啥時候不能來?她送兩筐炭,我就得回自己府里,憑什麼!」
九阿哥臉色黑了黑,看了宜修一眼,「你別聽他胡說!」
其實,老十說的有一半是實情。
他先前收到宜修來信,讓他配合演戲,都氣笑了。
年家這點子狗屁倒灶的事情,她竟然找他堂堂九阿哥演戲……殺雞焉用牛刀?
當時,何玉柱還沒找到稻種,他正在氣頭上呢。
不過他念在她也不容易,到底她遇到事情第一個想到的還是自己。
何況那銀霜炭本身也是皇子專用,倒也不算錯……
「爺就不明白了,你還管年家那群人幹什麼?」九阿哥有些無語。
十阿哥眼睛瞪得溜圓,「啥?費半天勁,我還以為你要跟我九哥了!」
「嘖,你是有什麼毛病嗎?」他露出幾分嫌棄。
宜修眼皮子一跳,平復自己的情緒。
這是十阿哥,是以後的敦親王,而且她剛坑了對方,她忍……
「我九哥,堂堂皇子,玉樹臨風!有錢,大方,還幫了你許多回,你這個冷心腸的女人!」
「跟了我九哥有什麼不好的?我九哥他就差給給你當犬搖尾乞憐了……嗷!!!」
十阿哥越說越離譜,沒注意到九阿哥臉色越來越黑。
到最後,直接狠狠挨了九阿哥一腳。
「老九!你是瘋了嗎!我是病人,你也下得去手?!」
「你閉上你的狗嘴,帶上你的豬腦子,滾回你自己府里去!!!」
宜修在旁邊看著二人的互動,有些失笑。
她只記得前世二人是反逆賊子,最後下場都不大好。
可卻從來沒有見過,他們如此鮮活靈動的一面。
「他那些話,格格不必放心上,自然,此番言論定不會傳出我府里,格格也不必擔憂……」
九阿哥拱了拱手,也算是給她賠禮了,「年家人不日就出來了。」
「不過……那個甘氏,還有她家人……」
「一個不留。」宜修垂眸。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她可不想留禍患!
旁支這些人也太礙事了,眼下已經足見年家族老和旁支德行……
若是繼續留著他們,保不齊惹出多少禍事,倒不如趁現在跟他們割席。
不過,此次倒是讓她意外見了年家這幾人的真心。
她後來坐到皇后之位,自然也知道這分量。
就衝著他們今日的這份心意,日後年家的事情,她也不會袖手旁觀的。
九阿哥看著對面這個女人,說這話時候甚至帶著幾分和善。
果然,宜修從來都不是什麼善茬,不過……他倒是越發欣賞她了。
只是後悔啊,他怎麼就偏偏慢了年羹堯一步!
宜修站起身來,「此事我記在心裡了。」
「……」十阿哥無語,「讓你記得有啥用?得了便宜還賣乖!」
「老十啊,你能不能去死一死?」九阿哥咬牙切齒。
宜修微微一笑,「二位阿哥慷慨,既然如此,大恩不言謝。」
「你看你這個嘴賤,現在好了,啥也沒撈著……」九阿哥瞪了十阿哥一眼。
十阿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這事兒也全怪我?原本不也就一句輕飄飄的謝嗎?」
「噗嗤……」宜修忍不住失笑,最後才道,「不說笑,宜修必然報答二位。」
「好,那我們就等著了!」九阿哥連忙捂住了十阿哥的嘴。
十阿哥等他放開才道,「我本來也是這個意思。」
等宜修離去,角落裡站著的女人才攥著拳,露出幾分狠厲。
此人,正是先前入九阿哥府的格格,兆佳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