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設在正院。
圓桌上擺了滿滿一桌菜。
雞鴨魚肉俱全,還有幾道時新的素菜和兩樣湯羹。
柔則坐在上首,四阿哥坐在她身側,五阿哥和他塔喇氏坐在對面。
年羹堯和宜修挨著坐在末席。
動筷沒多久,年羹堯便開始給宜修布菜。
他先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挑了刺才放進她碗裡。
接著,又是一下接著一下。
他做得極自然,動作利落又穩當,毫不在意別人的眼光。
宜修碗裡的菜漸漸堆了起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座小山,面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拿起筷子,不緊不慢地吃著。
年羹堯夾什麼她便吃什麼,眉頭都沒皺一下。
四阿哥坐在上首,目光不動聲色地從宜修面上掠過。
她今日穿得很是惹眼,容色比從前他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鮮亮。
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低頭吃菜,偶爾抬眸看一眼年羹堯,目光溫軟而柔和。
為何她在年羹堯身邊這般乖覺、順從,而面對自己就那般帶刺!
四阿哥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忽然想起當日在烏拉那拉府相看時,她說自己不屑《女誡》……
怎麼如今她成了親,這一套便不作數了麼?
四阿哥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放下酒杯時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這女人,婚前那般桀驁不馴,妝扮也寡淡,一成婚怎麼跟羔羊似的,還這樣注重容顏……果真是個善變的小人!
他心裡頭翻湧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他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喝著。
年羹堯渾然不覺,給宜修夾完了菜,自己也開始大快朵頤。
他吃相併不粗魯,可勝在痛快,一筷子接一筷子,腮幫子鼓鼓的,吃得額頭冒了一層薄汗。
一頓飯下來,除了宜修有些吃撐了,就數年羹堯吃得最高興,一點不拿自己當外人。
柔則坐在上首,面上的笑意維持了整頓飯。
她看著年羹堯給宜修布菜的模樣,心裡頭堵得幾乎吃不下幾口。
膳畢,眾人移步回正堂用茶。
年羹堯走在宜修身側,手還虛虛扶在她腰後。
宜修側過頭來看他一眼,「我又不是瓷器,哪就這麼嬌貴了?」
年羹堯只是笑了一聲,手沒有收回去。
四阿哥走在最前面,背對著眾人,面色沉得像是要下雨。
臨辭行時,年羹堯忽然想起什麼,轉過身來朝四阿哥拱了拱手,「郡王,方才那道筍乾老鴨湯,我家夫人極喜歡。」
「不知府上廚子可方便寫個方子給我?回去我也讓人做給她吃。」
正堂里安靜了一瞬。
柔則端著茶盞的手一僵,臉都氣歪了。
他塔喇氏也頓了一下,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抽。
四阿哥站在正堂門口,背對著眾人,肩背微微僵了一瞬。
他緩緩轉過身來,額角青筋直跳,看著年羹堯那張坦坦蕩蕩的臉,沉默了兩息。
「……讓人去叫廚子寫來。」
身後的侍衛應聲去了。
年羹堯得了準話,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轉身走到宜修身邊。
宜修無奈,將搭在架子上的斗篷取下來,仔仔細細替他系好,又整理了一番。
眾人將這一幕看在眼裡,說不羨慕是不可能的……
……
一個年過去,耿氏也差不多該動身回湖廣了。
臨行前,耿氏把宜修叫去了正院。
「琉璃鋪子的事,我聽說了。」耿氏示意她坐下,可臉色卻並不太好。
宜修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婆母指的是哪樁?」
「趙家派人去鋪子裡鬧事那樁。」耿氏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她面上,「你還想瞞我多久?」
宜修沉默了一瞬,垂下眼帘,「兒媳是怕擾了婆母清靜,想著自己能料理,便沒有聲張。」
耿氏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輕輕哼了一聲,「你倒是能幹。」
這話聽著像在誇她,可宜修聽得出來,耿氏不痛快。
她沒有急著辯解,只安安靜靜地等著她的下音。
耿氏果然又開了口,「你嫁進年家這麼久,可曾見我在外頭說過半個字?」
「這鋪子是你的私產也好,是年家的公產也罷,橫豎我沒伸過手。」
「可外頭有人欺負到我年家頭上來了,你還不跟我說,你當我這個婆母是擺設?」
宜修站起身來,朝耿氏欠了欠身,「是兒媳想得不周到,請婆母責罰。」
耿氏擺了擺手,「行了,坐下吧。我沒說要罰你。」
她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語氣比方才鬆了幾分,「你記著,往後這種事不必自己扛著。」
「年家雖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家,可也沒淪落到讓外頭人欺負到門上來的地步。」
「何況,我說了,這鋪子我替你扛著,我耿郁說話一言九鼎!」
「是,是兒媳的不是。」宜修應了一聲,重新坐下。
耿氏擱下茶盞,「過年的時候,我回娘家順帶提了一嘴,這鋪子也算是過了明路。」
「你放心,在耿家,還沒有人會動我鋪子的東西!」
「往後你那個鋪子,便是耿家罩著的。誰想動,先問問耿家答不答應。」
宜修微微一怔,忍不住有些感動,「婆母,這……」
耿氏看了她一眼,有些彆扭,「行了,別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你是我年家的媳婦,你的東西就是年家的東西。我替年家看住了,有什麼好謝的。」
宜修站起身來,朝耿氏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耿氏受了,沒說什麼,只擺了擺手讓她回去。
宜修出了正院,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
這樁心事,總算徹底了結了,哪怕是內務府也不看僧面看佛面。
只是,她著實沒想到,耿郁竟然會這般對自己上心。
她只覺得自己為年家做的,還遠遠不夠回報他們對自己的好……
……
隔了兩日,劉寶山那邊來了信。
張小瑩死了。
早產,難產。
折騰了整整一日一夜,孩子竟生了下來。
劉寶山在信里寫得簡單。
只說孩子他已經養在宅子裡了,雇了奶娘照看。
劉寶山還特地請了個有名堂的醫生,驗過那孩子不是他的種。
雖然這孩子不是他的種,可到底是一條命,也算是全了張小瑩跟他的那點情分。
外頭一個兩個都誇他宅心仁厚,是個良善的好人。
張德貴來鬧過一回,說要告他害死女兒。
可他自己也清楚,他們本來就理虧,張小瑩難產而亡,仵作驗過,沒什麼可告的。
他站在宅子門口罵了半日,被鄰里指指點點,最後灰溜溜地走了。
後來宜修還去瞧了一回,那孩子胖乎乎的,養的正好,完全不像是早產的孩子。
不過,劉寶山願意養著,也全了名聲,勉強算是一樁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