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盡力了嗎？
你跟我說了嗎？
如果你什麼都沒做，只為自己預設了一大堆困境，你憑什麼說你「盡力」了。
她就是個會臨陣退縮的膽小鬼。
給了他一段婚姻，在他開始像個正常人一般留戀生活時，又斷崖似的要離，給出的理由荒謬又滑稽，取信不了任何人。
巷子裡的風窸窸窣窣，遠處的塑膠袋被吹跑幾米。
路小橋神情懵懵：「什麼忘掉的是我？」
謝潯臉頰是得了重病的蒼白，他苦苦守著這個秘密一年，想著這興許是上天給他的轉機，可兜兜轉轉，全部回到了原點。
定位的事暴露了。
「我們回家吧，」謝潯聲帶顫著，「回家陪陪兒子，好嗎？」
路小橋僵直地站著：「我把什麼忘了？」
她已經來不及追究定位的事情。
但凡她沒跟路雪去見過朱儷，她都會把謝潯的話當成是一種玩笑和污衊，他自己失憶就總想把責任推卸給她。
可她才見過朱儷。
原本只是一場陪姐姐見老友的姐妹局，在謝潯隱忍不住的話里竟然處處都是怪異。
路雪的行為很不合理。
朱儷的行為很不合理。
她們倆共同的行為很不合理，似乎都在朝著某一個既定的方向推進。
例如，催眠她，挖取她的記憶。
路雪發現她的不對勁了，對吧？
「我忘了什麼，」路小橋不舒服，「我自己怎麼不知道...你知道啊，你為什麼不提醒我，你失憶我都提醒你了，你怎麼不提醒我？」
她猶如一個無助的孩子，藏在衣服下的身體在抖，在搖搖欲墜，仿佛下一刻就像那隻塑膠袋一樣會被風吹走。
謝潯喉嚨艱澀地咽了下，抬臂攬她入懷：「不重要的，都是不重要的小事...」
路小橋周身都在顫慄。
細細的骨頭包裹在皮肉之下，那種與脈搏跳動共振的顫抖。
她忘過什麼？
她什麼都沒忘過啊。
她的記憶是完整的，邏輯是自洽的，萬事都有因有果的。
她又不是謝潯，失個憶把自己老婆和孩子忘得一乾二淨。
她誰都記得，她不曾忘掉過任何人。
是謝潯在說謊吧。
矛盾的是他，是他無法解釋清楚縱容謠言、手銬和定位...
定位。
路小橋猝然推開他，強迫自己抓准主線，一字一句地問：「你為什麼要給我裝定位？」
她都準備不提離婚的事了。
都準備就這麼湊合過下去了。
都開始跟他商量途途定幼兒園的事了。
他為什麼總在她剛要猶豫時給她一刀。
他究竟想做什麼。
謝潯乾裂慘白的唇動了動。
「我姐問我，那手銬有沒有可能是用在我身上的，」路小橋咬著聲，「手銬跟定位的作用一樣吧，手銬禁止我出門，定位禁止我跑遠，而我又忘掉了什麼東西...」
她有些承受不住：「你囚禁過我，對吧？」
謝潯眼底瀰漫著大塊血紅。
「你為什麼要囚禁我，」路小橋努力站穩，「我們不是交易嗎...」
謝潯猛地打斷她：「你要跟我離婚！你還偷偷跑出去見韓星州！」
路小橋啞然失色。
「你要跟我離婚，」謝潯喑啞，「你給的什麼理由，你說你不能接受你孩子的爸爸不愛孩子，這算什麼理由，你還背著我翻牆跑出去見韓星州，他就是郵件里跟你道歉的男人對吧？」
「......」
路小橋跟不上他的思路。
她什麼時候翻過牆跑出去見韓星州？
郵件？
郵件？？？
昨日藥房碰見韓星州，他說她每一封道歉郵件都看了。
還說他曾經約她談談，而她同意了，然後韓星州在甜品店等了一天，但她沒去。
滑稽。
荒唐。
最初兩年確實難過，被閨蜜、發小和心上人一起背刺，她確實靠韓星州道歉的郵件戒斷過一段時間，只是後來她連郵箱都不登了。
她怎麼可能會回他，還答應赴他的約。
可韓星州信誓旦旦，說她同意了。
是謝潯。
謝潯看見了韓星州的郵件，並代替她回了那封，然後他放了韓星州的鴿子。
跟他約韓星州和李歸去小石河子同樣的套路。
「我不知道他又用什麼方式聯繫上了你，」謝潯垂下的眼睫蓋住陰翳，「你居然會為了見他翻牆跳窗，如果我不把你抓回來，你是不是就跟他走了？」
路小橋想捂住耳朵。
她沒有印象。
她不知道。
好吵。
到處都是噪音，好吵。
噪音太大了，她捂著耳朵都跑不贏它們。
「我要回家。」她聽見自己嘴裡的聲音。
她要回家。
回自己家。
「嘩啦——」一聲，玻璃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十幾秒鐘的動靜，路小橋壓制不住暴躁，拎著剪刀就要剪掉那幅婚紗照。
好吵。
砸玻璃是吵的，玻璃碎了是吵的，連踩在玻璃上的腳步聲都是吵的。
「你別鬧，寶貝不鬧了，」謝潯驚慌失措的把她抱進懷裡，讓她雙腳懸空，「玻璃紮腳。」
他沒來得及穿鞋，自己光腳衝進了碎玻璃堆里。
路小橋揮舞著剪刀：「你為什麼要開掉宋明，你不能開掉他們，不許開掉他！！」
謝潯臉頰被剪刀劃出一道血痕，他可以在玻璃碴里給她跪下，就這件事不願答應她。
「他協助你跳窗出門，並且不向我匯報，這就是他的失職。」
「你不許開他！」路小橋泣不成聲，「是我求他的...」
地上一灘一灘的血跡，是謝潯腳上留下的。
他無動於衷，抱她回臥室，單膝跪在床邊仔仔細細檢查她的身體，確定她沒有被碎玻璃扎到才鬆了口氣。
路小橋哭累了，鬧累了，最終沒能讓他改變主意。
謝潯拭掉她臉龐淚漬，哄小嬰兒般的柔聲：「他一切都可以聽你的，唯獨不可以幫你離開，大哥都來過問了，我過去讓他罵，讓他給你出氣，好嗎？」
彼時砸完婚紗照的路小橋與現在巷子裡的路小橋交融重疊。
她目光恍惚，分不清自己是誰：「好吵。」